许知珩的车汇入南滨路的车流，尾灯在夜色里拖出两道红色的光。
十分钟后，车拐进“恒大绿洲”小区的地下车库。
这是南滨路附近一个还算不错的小区，他搬来三年了。当初选这里，除了离医院近，还有一个原因，离赵景然家，走路不到二十分钟。
他熄了火，在车里坐了片刻，然后拿起手机上了电梯。
电梯停在二十二楼。
开门，换鞋，将车钥匙放进玄关托盘，随手挂好外套，直接去了卫生间洗漱。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他闭了闭眼。今天的第三台手术做到下午五点半，站了整整三个小时，腰有点僵。水从肩膀往下流，顺着胸口的线条一直滑到腰线。
冲了很久。
出来的时候，他套了一件深灰色的睡袍，腰带随意系了一下。领口敞着，露出锁骨和一大片胸口，水汽还没完全干，头发湿漉漉地搭在额前。
许知珩仰头在沙发上靠了一会儿，头发上的水珠滴在睡袍肩头，洇开一小片深色。
手机震了。
又是韩宇澄发来的微信：“知珩，明天那个手术的病例你到底看了没？”
许知珩给韩宇澄回了条消息：“没看，刚到家，文档发我。”
韩宇澄秒回：“你还没看啊？明天早上九点的手术。”
“知道。”
韩宇澄发了个文档过来。
许知珩打开文档扫了两行。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睫毛的影子落在眼底。
他放下手机，拿起茶几上的烟盒，抽出一根，在指间转了两下。没点。又放下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又拿起了手机。
“宇澄，你王者荣耀玩多久了？”
对面安静了几秒。
韩宇澄：“好几年了。怎么了？”
“什么段位？”
“王者。你问这个干嘛？你不是从来不玩吗？”
许知珩的目光落在“王者”两个字上，顿了一下。
“闲着无聊，打发时间。”
韩宇澄那边正在输入了半天，发来一条语音。许知珩没点开，直接转文字：
“行，哥带你。你这么聪明，哥保你两三个月上王者。”
两三个月。
许知珩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什么。
他没回这条。打开了王者荣耀。
这个APP在他手机里躺了好几年了。当初下载也是因为赵景然。她有一天在朋友圈发了一张游戏截图，配文是“终于上钻石了，开心呀”。他那时候就想，下个看看吧，看看她在玩什么。
后来他注册了账号，打了两把人机，觉得没什么意思，就搁在那儿了。
再后来，他偶尔打开看一眼，不是为了打游戏，是为了看她有没有在线。
她在线的时候，头像旁边会亮着一个绿色的点。
他看了很久那个绿点，从来没点进去过。
今天他点了。
她的头像旁边，绿点是亮的。
她在打游戏。
韩宇澄的邀请弹了出来：“来，哥带你。”
许知珩犹豫了一秒，点了接受。
“开麦开麦。”韩宇澄在那边喊。
许知珩连上蓝牙，打开了麦克风。
“你什么段位？”韩宇澄问。
“……青铜。”
对面沉默了一秒，然后爆发出一阵大笑：“青铜？许知珩你认真的吗？”
“嗯，没怎么打过。”
“行吧，青铜就青铜，哥带你飞。你选个最简单的，亚瑟，会吗？”
许知珩在英雄列表里翻了翻，找到了亚瑟。一个拿剑穿盔甲的大汉。
“选了。”
“跟着我走，别乱跑啊。”
游戏开始了。
许知珩的小人跟在韩宇澄后面，穿过草丛，走到上路。他不太会操作，手指在屏幕上划得生硬，小人走起路来一顿一顿的。
“你别点那个，点小兵。”韩宇澄在麦里指挥。
许知珩没说话，皱着眉头看屏幕。他做手术的时候手很稳，打游戏的时候手也很稳，只是不知道该往哪儿点。
“许知珩你是不是在发呆？”韩宇澄问。
“没有。”
“你那个角色在墙边上走了半天了。”
“……我在看地图。”
“看什么地图！你跟着我就好！”
许知珩把手机拿近了一点，眉头皱得更紧了。
同一时刻，赵景然也窝在沙发上。
她已经洗过澡了，换了件宽大的长袖T恤，头发半干，散在肩膀上。茶几上放着一碗草莓，已经吃了大半。
手机横在面前，王者荣耀的界面亮着。
陈望野的邀请已经发过来了。
“来了？”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笑。
“嗯。”赵景然点了确认。
“今天怎么这么晚？”
“在外面吃饭。”
“又是跟你那个发小？”
赵景然的手指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上次说过。”
她说过了吗？她不记得了。
“嗯。”
陈望野没再问了，选了李白。
赵景然选了蔡文姬。
游戏开始了。
她的蔡文姬跟在他的李白后面，屁颠屁颠地跑。他的操作还是那么流畅，节奏带得快，几乎不需要她多操心。
“然宝。”他忽然叫她。
“嗯？”
“你今天话好少。”
“有吗？”
“有。”
赵景然想了想，好像确实。平时她会多说几句，今天不太想说话。
“今天累了。”她说。
“那你早点下线休息。”
“没事，再打两把。”
陈望野没再说什么。
但她注意到，这把打完，他没有像以前那样秒开下一把，而是在房间里等了几秒。
“然宝。”他又叫她。
“嗯？”
“你那个发小，是男的？”
赵景然的蔡文姬正在给他加血，手指顿了一下。
“嗯，怎么了？”
“没什么，随便问问。”
赵景然没回答。
他也没再问。
这把打完了，又赢了。她的蔡文姬拿了银牌辅助。
“明天还打吗？”他问。
“打吧。”
“那我等你。”
赵景然看着“我等你”三个字，嘴角弯了一下。
她退出游戏，看了一眼微信。
许知珩没有新消息。
她点进他的朋友圈，什么都没有。他从来不发朋友圈，朋友圈封面是一张纯黑的图，连签名都是空的。
赵景然盯着那个纯黑的封面看了几秒，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退出来，打开了抖音。
首页推荐的第一条，是一个男人的自拍视频，侧脸，车窗，夕阳。配乐是一首很火的英文歌。
是陈望野。
她之前搜过他的抖音，看过几条，但没关注。抖音的算法记住了，开始给她推了。
她看了两遍，截了个图。
然后打开许知珩的微信，把截图发了过去。
赵景然：“看，我搭子，长得好看吧！”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等了大概一分钟。
许知珩没回。
她打开王者，又打了一把。打完再看，还是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姐妹儿，你干嘛呢？”
依然没回。
许知珩正在打王者。
他的亚瑟第三次撞到了墙上。
“许知珩，你是用脚在玩吗？”韩宇澄气得在麦里使劲喊。
“你闭嘴。”许知珩的语气很平，但韩宇澄听出来他不是在开玩笑。
手机震了一下。微信消息。
许知珩没理，继续操作。亚瑟终于走到了线上，对着小兵砍了一刀。
手机又震了。连着两条。
他瞥了一眼屏幕，赵景然。
他犹豫了一下。
就在这个犹豫的间隙，对面打野从草丛里窜出来，一套技能带走了他的亚瑟。
“许知珩！你到底在干嘛！”韩宇澄又喊。
“没干嘛。”
“你刚才站着不动被人打！”
“我手机卡了。”
“你那个手机能卡？”
许知珩没接话。他回到主界面，点开了微信。
赵景然发了一张截图。一个男人的自拍，侧脸，车窗，夕阳。
赵景然：“看，我搭子，长得好看吧！”
赵景然：“姐妹儿，你干嘛呢？”
许知珩盯着那张截图看了三秒，确实好看。
他切回王者，给韩宇澄丢了一句：“等一下。”
“干嘛？”
“回个消息。”
他打开输入框，打了一个字：“切。”
然后又打了一条：“什么歪瓜裂枣！”
打完这两条，他看了一眼。
感觉还不够。
又补了一条：“有我好看吗？”
发完，他重新切回打游戏的界面。
“好了。”他说。
韩宇澄在那边叹了口气：“你是不是在回你那个邻居妹妹的消息？”
许知珩没承认，也没否认。
“许知珩，你说你天天这样，累不累啊？”
“哪来那么多废话，开你的游戏。”
手机又震了。
赵景然发了一个雷劈的表情包：“姐妹儿，见不得我脱单是吧？”
许知珩看着那条消息，没回。
他把赵景然的微信切到后台，重新点开了王者。
亚瑟站在泉水里，一动不动。
韩宇澄在麦里喊：“你挂机了？”
“没有。”
“那你出来啊。”
许知珩操作着亚瑟走出泉水，往上路走。
但他的脑子里还是那条消息，“姐妹儿，见不得我脱单是吧？”
他闭了一下眼睛。
不是。他在心里说。
但他没发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