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七八个月过来,萧怀瑾虽未能如愿在明教寺会面沈凤仪,但期间倒也有几封书信来往,这些都是经过青黛之手来悄悄递交的。
九月中旬某天,沈府来了人。那天午后,萧怀瑾正在院中拿着斧头劈柴。
差役站在青石巷口,嗓门不小:“请问,萧怀瑾何在?沈知府传你过去府里问话。”
邻居王婆从门缝里探出半张脸,巷口活动的几个闲汉停了脚。萧怀瑾听到了,放下斧头,挥手拍了拍衣上的木屑。秦氏忍不住从灶间走了出来,手里还攥着围裙,脸上似乎感到有些不安,问是什么事?
“娘,没事。”萧怀瑾淡定从容的换了件干净长衫,“既然是沈大人传唤,孩儿去去就回。”
秦氏替他整了整衣领,欲言又止,到底只说了句:“早些回来。”
到了沈府正堂。沈廷章坐在上首,穿一件深青官袍,腰间束带。那面容清瘦,颧骨微高,毕竟是久经官场之人,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打量着人时不见面色喜怒。
堂下两侧,摆着四把空着椅子。萧怀瑾进门拱手行礼,沈廷章目光瞅着他,没示意让坐。人就一直站着在堂中,不像是来问话的样子,倒像是在审查一个疑犯。
“萧怀瑾,你今科中了举人,第九名。”
许刻之后,沈廷章才开口,一边说着,一边端起桌面的茶盏,用杯盖撇了撇浮沫。“你的文章我看了,尚可。”
萧怀瑾没接话,暂时看不透沈知府想要对自己说什么?
“你父亲萧庭芳,我记得。是个穷秀才,一辈子没出仕,可惜死得早了。”沈廷章冷淡说着,抿了口茶,又放下茶盏,“你娘织布供你读书,真的不容易。这次能中举,算你终于有了一点出息。”
沈知府这话说的是事实,听着像夸,语气却依然冷淡得很。萧怀瑾只好陪笑的拱手说:“大人谬赞。”
沈廷章的背往椅上靠了靠,话锋一转:“我听下人说,上元节你在城隍庙前见过凤仪。后来还往府上递过诗稿?”
萧怀瑾想也不想,当场承认:“确有此事。”
“哼,你还真是色胆包天。凤仪是我嫡长女,沈家在庐州是什么门第,你心里应当有数。不是什么人递一卷诗稿,就能登沈家的门。”
沈廷章的声音不重,每个字却落得清楚,狠狠重击在萧怀瑾的心头上,令其感到一种窒息与难受。
“你如今只是个举人,举人之上有进士,进士之上有翰林。你现在距离进入沈家的门槛,还差得远呢。”
萧怀瑾的心里并不脆弱,没有因为沈知府这一番波冷水的话,就大受打击,妄自菲薄。反而站直了身子,昂起了头。
沈廷章又冷冷瞅了他一会儿,继续说:“我沈廷章嫁女儿,不图攀龙附凤,可也绝不能让女儿嫁过去吃苦的。你若真是有这个心思,便去考个进士回来。有进士出身,日后方能谋得五品以上官职,再来登沈家的门。在那之前,就不必再往府上递什么东西了。”
一刻钟不到,话已说尽。沈廷章端茶送客。萧怀瑾拱手告退,转身走出正堂。心里把沈廷章的话又过了一遍,进士及第,这四个字压在胸口,沉甸甸的。
堂外的差役领着他往侧门走,甬道两侧种着几株老桂,九月份正是开花的时节,风中一片芬芳浓郁。快到侧门时,前面拐角忽然闪出一个熟悉的人影。
青黛提着一只食盒,像是刚从厨房回来。看见萧怀瑾,脚步一顿,随即侧身让到路边,行了个礼。萧怀瑾微微颔首,没有多话,继续往前走。
“萧公子。”青黛跟了上来,轻声叫唤一下。。
萧怀瑾闻声,停步看她。青黛左右看了看,见引路的差役已经走到大门边上了,正靠在门框上跟护院说话。
她快步凑近,将食盒往萧怀瑾手里一塞:“小姐今早听说老爷要传公子过来问话,猜到老爷说话可能不会好听,让奴婢在这里等着。公子出了府再看。”
那食盒不大,楠木做的,提在手里感觉有些分量。萧怀瑾想让青黛帮忙捎句话,人却已经匆匆转身走了。
引路的差役与护院都看见了,没说什么,只是回头催他快点走。萧怀瑾把食盒拢在袖中,出了沈府的大门。
回到青石巷的家中,秦氏正在院中晾布,见儿子回来了,把自己手里活停了,走过去问:“瑾儿,沈大人和你说什么了?”
萧怀瑾在书桌前坐着,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一看,里面摆着一碟香气扑鼻的桂花糕。在碟子底下,压着一张素笺。
拿出来信纸一看,上面写着一行工整的字,笔迹娟秀:今日父亲之言,无论说什么,都请公子不必挂怀。十月初一,明教寺梅林,这次换我来等你。
萧怀瑾手指捏着那张信纸,在桌前静默坐了好一阵。
秦氏站在旁边看着,等不到儿子的回答,凑近看了一眼。她不识字,只看见一碟糕和儿子手里那张纸:“沈大人到底说什么了?”
“沈大人说,让我去考个进士回来,门当户对之后,再去沈家提亲。”萧怀瑾语气平静的回答娘亲。
秦氏听之,手里一松,做工的一副木夹子掉在地上。萧怀瑾知道娘亲的腰背不好,忙伸手帮忙捡起来。
秦氏一副慈爱又无奈的模样,瞅着他看,半晌没说话。又过了一会,才开口:“可你如今连进士都还没中。”
“所以孩儿才要更加努力考进士才行。省得别人在背后说,我攀附沈家小姐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萧怀瑾苦笑的说,开始提笔蘸墨,在纸上轻轻书写了四个字:进士及第。
秦氏叹了口气:“那糕点谁给的?”
“这个是沈小姐让丫鬟送来的。娘,你来尝尝味道如何?”
秦氏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一块糕点,轻轻咬了一小口品尝味道,不禁夸赞:“好吃,馅味儿还挺甜的,这可比街口铺子那家做的味道细腻多了。”
“好吃,那娘亲就多吃点吧。”萧怀瑾笑呵呵的把装着糕点的碟子推到秦氏眼前。
秦氏反手,把碟子往儿子面前推了推,“你也吃吧,读书可费脑子。”
萧怀瑾嗯了一声,拈了一块吃起来:“我吃,娘亲也多吃点。”
秦氏吃了两个糕点,就出去忙活了。萧怀瑾独自坐在书桌前,窗外巷子里传来王婆和人说话的一阵闲杂声音,隐约听见“沈知府”与“萧家小子”几个字的讨论。
他对此只能无奈摇摇头,又把那“进士及第”四个字又看了一遍,便翻开《论语》研读起来。九月剩下的日子,萧怀瑾读书比从前更狠。起早贪黑,有时候熬夜苦读,中间除了吃饭上茅房,几乎不离书桌。
秦氏每日过来,看着儿子这样用功苦读,就忍不住一顿心疼,隔两日便煮个鸡蛋悄悄搁在他手边。
九月廿八的当天,赵文远来了一趟。他穿一件崭新的湖色绸衫,腰间换了块水头极好的玉佩,一跨进门便高声笑道,难掩满面风光:“怀瑾兄,好事!如今朝廷正行纳粟实边,我爹耗了偌大家私,为我谋下将作监主簿一职,下月便要去往汴京当差。你打算几时动身赴京参加省试?”
萧怀瑾眯着眼打量起来他一番,才回道:“十月底,我也要赶路了。等十一月的船到来,走漕运。水路大概三十日,明年的正月初十前后才能抵京。”
赵文远闻言,心中甚是欢喜:“妙,我先去京城把住处安顿妥当,你到了,便可过来走动。话说回来,我之前听邻坊说了一些你与沈小姐的事情,沈知府那边对你是何等说法?”
萧怀瑾对此也不含糊,当下将沈廷章提出的条件简略转述一遍。
赵文远听得连连摇头咂舌:“要进士及第,这道门槛实在太高。但你的才学摆在那里,未必就没有一搏之机。我先动身去京城,候着你的好消息了。”
九月三十夜里,萧怀瑾把书桌收拾了一遍。该带的书装箱,不该带的捆好放柜顶。秦氏在灶间做着干粮,面粉里掺了芝麻,烙得焦黄。
她忙完了手头工作,就过来念叨:“路上耗时三十天,光吃这些干粮不行,靠了码头就买碗热汤喝。别舍不得花钱。”
萧怀瑾唯唯诺诺应着,把换洗衣裳叠好塞进箱笼。
十月初一,天刚蒙蒙亮。萧怀瑾就换了一件干净长衫,出门往城东的明教寺走。他的身影在教弩台上,拾级而行,见山门前已经停了几顶轿辇。
进了天王殿后,穿过回廊,来到梅林。十月的梅林还没到盛花期,只有几株早梅开了零星几朵花瓣,一股淡香飘在风里。
放生池边石栏上,坐着一个女子倩影。月白素面袄裙,浅灰比甲,头上戴一支素银簪子。手里攥着一串檀木佛珠,拇指慢慢捻着。
沈小姐旁边站着婢女青黛,挎着竹篮。萧怀瑾脚步停了停,深吸一口气,才走过去:“小姐来得早,让你久等了。”
沈凤仪抬头看他,神色平静,只微微颔首,指了指旁边的石栏:“公子来了,请坐。”
萧怀瑾正襟危坐,与心上人隔了半尺。青黛从竹篮拿出茶点在桌面摆好,退到入口处。沈凤仪替他倒茶,那茶汤浅碧,飘着几瓣梅花。萧怀瑾双手恭维的端着杯子,在静静等待她打开话匣子。
“我爹这人就这样,希望公子不要把上次的事情怪罪于他。”沈凤仪语气中带着几分歉意。
萧怀瑾淡笑说:“小姐不用多虑,那日沈大人说的话也不无道理,沈家为庐州一方名门,而我不过庐州一介寒门,你我之间身份背景悬殊太大,本该门当户对,明媒正娶。所以,自那日回去之后,我也的确在勤奋用功,每天熬夜苦读。”
沈凤仪半信半疑的轻嗯一声,那双明亮眼眸中秋波微微流转,揣测他许刻,才试探性说:“他跟你说话还算客气了。跟我说话时,原话是‘那个穷秀才的儿子,妄想娶我沈廷章的女儿,简直就是在做梦’。”
萧怀瑾身子一颤,手里茶杯一歪,茶水差点泼出来:“沈知府倒是说的好,我这个穷秀才的儿子,的确不配娶你。”
沈凤仪注意盯着他的情绪变化,嘴角不觉露出一抹玩味笑意:“怎么,你怕了?”
“倒是不怕。”萧怀瑾轻轻摇头,手中把茶杯放稳了,眼神坚毅地对上她:“我如今,确实是配不上你。但只是如今罢了,不代表以后不配,所以我会努力去考个进士回来。凤仪,你等我三年,可好?”
沈凤仪已经确定了他对自己的诚心诚意,当下展颜一笑:“君若不负卿,等你三年又如何。”说完, 芊芊玉手从袖中取出了一卷纸,缓缓递给萧怀瑾。
他双手恭敬接过,在面前慢慢展开一看,写的是一首七律,题名《秋夜听雨》:
秋雨梧桐夜半时,孤灯照壁影参差。
凉生叶上声先到,愁在心头梦不知。
檐溜点滴催漏箭,窗风断续动书帷。
相思若问归何处,满院秋声是别离。
沈凤仪的字迹清丽,诗意犹如那秋夜听雨,尤其是末尾两句“相思若问归何处,满院秋声是别离”真是耐人思味无穷。
当下,萧怀瑾试读了两遍,斟酌着开口:“小姐的诗,情真意切。只是末句‘是别离’三字,未免作得太早了些。”
“哦?”沈凤仪闻言,不禁秀眉一挑,问,“公子此话怎说?”
萧怀瑾又观看了诗句一遍,思忖片刻,道:“满院秋声,可以是‘待别离’。一个‘待’字,别离未至,人还在坚持等候。一个‘是’字,别离已成定局,再无可转圜的机会。小姐如今好好的坐在这里与我立下誓约,怎么就先给自己定了一个不好的结局呢?”
沈凤仪听之,微微一怔,心中一想也是,便伸手将诗稿收回,折好放进了袖中:“公子果然文采斐然,思维敏捷,说得实在是太对了。是我之前,太早作下的定论,倒是现在让公子见笑了。”
“无妨,只是彼一时非那一时。你我誓约,也是今天才建立的。”萧怀瑾从怀里取出一卷纸,递了过去,“上次小姐信中问取士之弊,我在家想了许久,才写了几行字。今请小姐过目,鉴阅一下是否稳妥。”
沈凤仪伸手接过卷纸,展开一看,写的是一篇短论,约莫三百余字。开篇点明经义取士本为明道,中段论及士子拘泥成说之弊,末段提出取士之法当以经义为本,兼采策论,使士子既能通经,又能明事。文末写道:取士之要,在得真才。真才者,非能诵先儒之句,而能通当世之务。
沈凤仪认真读完,对萧怀瑾的文采飞扬与胸怀大志,心中予以认可,末毕将纸折好递还,先是夸赞了一句:“公子写得不错。只是末尾这一句不是很稳妥,若被省试考官看见,恐怕不会喜欢的,望公子斟酌之也。”
“多谢小姐的建议,怀瑾会记住这点的。”萧怀瑾谦虚受教的拱手道,随后将短论收回袖中,端起茶杯,轻轻喝了一口,品尝着龙井的一股清冽味道。
沈凤仪喊来婢女青黛,从竹篮底层取出一个布包,放在石桌上:“公子,请打开看看。”
“哦。”萧怀瑾接过布包,解开一看,发现里面放着的是一方端砚,石质细润,砚池里残留着一点干涸的墨痕,带着一股淡淡墨香。砚台一角刻着一个小小的“沈”字。他知道此物贵重,不禁目光露出了几分震惊与诧异,抬头看向沈凤仪,等着一番解释。
“公子不必惊慌,这是我父亲旧年用过的一方端砚,最近他换了一方新的,旧的就一直搁在库房里落灰了。公子的好字需配一方好砚,也不算辱没了它。所以,我就擅自做主,把它拿出来赠送公子了,望你能笑纳之。”沈凤仪淡笑着解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如此贵重东西,萧怀瑾多谢小姐赠送了。”他也不好拒绝心上人赠送的贵重东西,于是将端砚重新包好,放进自己怀里。砚台贴着胸口,沉甸甸的,那股墨香扑鼻而来。
日头渐高,明教寺的香客多了起来,陆续有人声往梅林靠近。青黛提着竹篮走到入口处,对外面张望了一下,回头轻咳一声。于是,沈凤仪起身告辞,萧怀瑾也跟着站起来目送。
沈凤仪离开前,有点依依不舍的问了句:“这个十月十五,公子还来吗?”
萧怀瑾想了想,道:“这个十月十五,还能来一次吧。十月底,我就要赶路了,等十一月的船到,赴京赶考。未来三个多月,我都要身在异地,怕是与小姐无缘相见。”
“嗯,那就十月十五,你我再在此相见一次。到时,我等你。”沈凤仪说完,就走了。
萧怀瑾独自坐在梅林里,呆了好一会儿。些许早梅花瓣被风吹落,轻轻飘在石桌上。他看到了,伸手拈起一片,放在掌心端详了会儿,许刻之后,才笑呵呵的起身,下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