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通桥在城南,是座老石桥,桥面不宽,桥栏上的石狮子已经风化得面目模糊。入夜后,桥两头冷冷清清,只有桥下流水声不断。千莲穿一件暗色短衫,腰间裹着越残剑,比约定时间早两刻到达桥西。他在桥头的石墩上坐下,望着水面,像寻常歇脚的人。
陈之绕到桥东,在桥堍边一间破瓦房的阴影里蹲下,既能看见桥面,又能看见桥西通往城门的那条长街。
约定的时间过了一盏茶,桥西那头仍不见人影。千莲没有挪动,耐心等着。又过了约莫半刻钟,桥头出现一个人影——穿着石青色直裰,挽着袖口,像是文吏打扮。他手里没提灯,步子不快不慢,走到桥中央停住,隔着桥面望向千莲:“千里白衣?”
千莲站起身:“是我。”
那人没有走近,站在桥中间:“我奉相府之命来见你。相国让我带一句话:三年前的城头之事,相府知情。那柄断剑碎片磨成的刀,确实在东宫方向放过一阵,但如今已经不在东宫了。”他顿了顿,“相国说,若你想知道那把刀如今握在谁的手里,明天夜里,请你走一趟北衙。相国在那里等你。”
千莲道:“相国想见我,为什么要挑北衙?”
那人没有答这个问题。他转身便走,身影很快消失在桥西的夜色里。陈之从桥东阴影中出来,快步走到千莲身边:“他在耍什么?”
千莲望着那人消失的方向:“他不敢让我进相府。北衙是空置衙门,白天没有人,夜里更没人。他把地点选在北衙,是不想让第三双眼睛看见。”他停顿片刻,“可赵衡若真要谈,哪里不能谈?他让我去北衙,多半是要看我会不会去——我若去,他手里的刀便多了一个筹码。”
陈之道:“那你还去?”
千莲道:“去。但不安他的规矩走。”他转身往回走,“他约我夜里去北衙,我偏挑天明之前去。公人未上值,私兵未布防,那才是北衙最空的时候。”
两人沿原路回到药材铺。天边已经泛起蟹壳青,巷子里传来早起的脚步声。千莲进门后没有睡,靠着墙坐下来,把越残剑横在膝上,慢慢解开布卷,检查了一遍剑身。那晚旧宅之战剑上添的那道细裂还在,在晨光下隐隐泛白。
他伸手摩过那道裂痕,像是在盘算着什么时限。过了一会儿,他收起剑,抬头看向陈之:“天亮以后,你帮我做一件事。去一趟城南旧书铺,找一本北衙的旧邸报。只要那个衙门以前经手过的案子记录,任何年份都行,越旧越好。”陈之道:“找邸报做什么?”
千莲道:“赵衡把见面地点选在北衙,不挑别处,说明他对那个衙门有熟。我得先知道那衙门以前管过什么事、经手过什么人,才好猜到他想让我看什么。”他顿了顿,“他若不让我进相府,那我便从他的衙门里翻他的底。”
陈之点头:“天亮我去找。”
窗外天色渐白,街面上传来第一声鸡叫。陈之等到天色大亮便出了门,城南旧书铺他只是隐约知道位置——那家铺子在一条窄巷里,卖的大半是从各衙门流散出来的旧册子、抄本和废纸。掌柜是个不多话的瘦长汉子。
陈之进门后问有没有旧邸报,掌柜从柜台底下摸出两册破纸,封面已经没了,纸页发黄,边角被虫蛀了不少。陈之翻了翻,其中一册正是北衙某年间经手过的案卷底册,字迹模糊,好在还能辨认。他没有多问价钱,丢下几枚银钱,把册子卷进怀里,返回药材铺。
千莲接过册子,从第一页开始看起。他没有翻太久,在一页残页处停住——那页记载的是一桩旧案:某年某月,北衙奉内坊令签,查封城南一家旧镖局,理由是“私藏军器”。案卷末尾附着一行批注,字迹工整,写着:“未尽事宜,交东宫内坊唐主事复核。”
千莲手指轻轻点在那行字上:“唐主事。东宫内坊的唐主事。”他停了停,看向陈之,“三年前城头上捡走断剑碎片的人,就是姓唐?”
陈之皱眉:“残页上没写名字全称,只写着‘唐主事’。”
千莲合上册子:“那也不难查。”他站起来,背上剑,“赵衡约我夜探北衙,那我就去会一会他。看这北衙和他赵相国之间,到底藏着什么旧事。”
他说完便朝门口走。陈之跟上他:“我仍按老规矩,替你抄后路。”
千莲没有回头:“好。”晨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动他的衣摆。那本旧册子被他重新搁回药材铺角落的干草堆下,像一颗刚埋下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