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七年正月,李自成在西安称王,建号大顺,分兵东出。
消息传到南京,江面上的风,都变了味。
南京六部的官员,这几日人人自危。衙门里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李自成一个驿卒出身,成不了气候;有人说,这回真要完了。茶楼里的说书人,把《三国演义》的段子一换,改说“流寇东进”,台下坐得满满当当。
山西那边,一天三道急报:大顺军过河了,太原被围了,官军望风而溃。北京的朝廷,慌了神——国库空得能跑马,兵饷一文没有,拿什么去挡?
崇祯连着下了几道诏,一道比一道急。要南京协饷,要江南助饷,还要南京的官,举荐懂兵事的人,北上备用。
崇祯下了诏,召南京诸臣“议饷”。说白了,是要江南出钱、出粮,也问问这帮留都的官,还有什么法子。
诏书到的那天,马士英派人,先一步登了林兰友的门。
林兰友看着那道诏书。这一去,是真要把自己,往那口滚水里送。
来的还是那个总督府的幕客。这回他没带金子,带的是一张笑脸,和几句掏心窝子的“劝告”。
“林大人,”他坐下,端起茶,“这北上去北京的差事,总督大人替您推了。”
林兰友抬眼:“推了?”
“推了。”幕客笑得意味深长,“大人想啊,这一路北上,江北全是逃难的百姓,乱兵土匪,遍地都是。大人一个文官,手无缚鸡之力,这一路,多凶险?再说,北京那地方,如今是个什么样子?陛下召议饷,议来议去,还不是那几位阁老互相推责?大人去了,能顶什么用?”
他往前凑了凑:“总督大人的意思,大人不如留在南京,养养望。这留都,安稳。来日大局要是真有个变头,大人在南京,就是从龙的功臣。何苦,去北京那趟浑水里蹚?”
这话说得入情入理。明眼人都听得出来——马士英是怕他林兰友到了北京,把凤阳那本粮饷账,捅到御前。把他摁在南京,才是正事。
那道凤阳粮饷疏,他早递了上去。可折子递进通政司,不到三日,就被留中了——马士英在朝中的门路,比他想的还宽。疏没扳动马士英一根汗毛,反倒先把这尊瘟神招恼了。
幕客见他沉吟,又往前凑了凑:“林大人,总督大人还说,那本凤阳的旧账,大人既然不肯卖面子,咱们也就算了。过往不咎。大人到了南京,咱们就是自己人。留都这一亩三分地,有大人做个考功司,有总督大人照应着,何等安稳?何苦去北京,蹚那一河的浑水?”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再说,北京如今是个什么局面?陛下急了,什么事做不出来?大人此去,万一哪句话说岔了,再进一回诏狱,谁救得了您?”
林兰友听完,放下茶碗。
“替我谢过总督。”他道,“只是这诏,是陛下召的。国难当头,岂容坐视?”
幕客脸上的笑,僵住了:“林大人,您这话……”
“你回去告诉马士英,”林兰友站起身,“他的好意,我心领。可我林兰友,是大明的官。贼兵都过了河,山西都在告急,这时候,我躲在南京喝茶,养什么望?这一趟,我去定了。”
幕客盯了他半晌,收起笑,起身走了。走到院门口,他回头意味深长地看了林兰友一眼,没再说话。
那扇门一关,林兰友脸上的客气,也收了起来。马士英这是最后一次好言相劝。劝不转他,下一步,就该来硬的了。可他不怕。诏狱的滋味,他尝过;死,他也不是头一回想到。
三日后,林兰友收拾了一个小小的行囊,动身北上。
他没带多少东西。一身旧官服,半箱这些年抄录的塘报实录,一支笔。
那考功司的白胡子老吏,这回倒来送他了。他搓着手,张了张嘴,又闭上,末了才道:“大人,这一路……保重。总督府那边,真要使什么手段,您……您多留心。”
林兰友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这老吏,终究还有点良心。
“大人,”老吏又追了一句,“那封……那封留中的疏,您不心疼?”
“心疼什么。”林兰友跨上船板,“疏递上去,就是尽了我的心。留不留中,是他们的事。”
这些年,他一道一道上疏,劾倒了一个又一个大臣。可江山,还是一天比一天烂。他早不指望一道疏能挽回什么了。可他还是要写,还是要谏——他要是连笔都放下了,就真成了自己最瞧不起的那种官。
江岸边,挤满了逃难的人。
那是林兰友这辈子,都忘不了的一幅景象——江北岸,一望无际的难民,扶老携幼,往南逃。有抱着孩子的妇人,孩子已经没气了,还抱在怀里,一步一步,机械地往前走;有挑着全部家当的老汉,一双脚全是血泡,草鞋磨穿了底。
江风一卷,尘土、哭声、干粮的馊味,混在一处,往人鼻子里钻。一个饿得脱了形的孩子,拽着林兰友的衣角,仰着头,半天说不出话,只是张着嘴。林兰友把怀里那半块炊饼,掰给了他。
孩子接过饼,狼吞虎咽,噎得直翻白眼。那妇人蹲下来,一边给孩子拍背,一边呜呜地哭。林兰友一问,才知道,她们原是山西太原府的人,城被围之前逃出来的。一路上,丈夫、公公,都死在了乱兵里。
“官爷,”妇人抬起泪脸,“这天下……还有王法吗?”
林兰友答不上来。他别过脸,不敢看那妇人的眼睛。
一条官船,泊在岸边。林兰友登了船。
船解了缆,慢慢离开码头。他站在船头,回望南京城的轮廓,又看了看江面上黑压压的难民,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江岸上,难民们看见官船,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官老爷”,呼啦啦跪了一片。几十双手,朝着船伸过来,哭喊着求老爷救命。船夫赶紧把船撑离了岸。林兰友站在船头,看着那些跪着的人影,越来越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船过了一段水,舱里静下来。他想起身活动活动麻了的腿,一低头,瞥见暗舱的木板缝里,一点冷光,晃了一下。
他蹲下身,扒开那堆盖着的旧缆绳——
一柄短刀,裹在破布里,刀刃上,泛着一层幽幽的冷光。
林兰友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他猛地抬头,看向船头那个撑篙的“船夫”。那人背对着他,一身短打,头上扣着斗笠。
那背影,宽肩厚背,虎口粗得不像样——怎么看,都不像一个吃水路饭的。
林兰友慢慢直起身,手心里全是汗。
他没声张。这船,还在江心,两岸都是芦苇荡。真喊起来,船上这两个“船夫”,一人一把刀,他一个手无缚鸡的文官,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他不动声色,退回到舱里,背靠船板坐下。江风从舱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他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船到下一个码头,还有多远?巡检的汛地,在哪里?
他摸了摸袖中——那半本抄录的塘报,还在。身边没有兵器。他眼角的余光,瞥见船板上,立着一根撑船的竹篙。他悄悄挪过去,把那根竹篙,靠在了自己坐的舱壁边。
船头那个“船夫”,又往舱里瞟了一眼。那一眼,和林兰友的目光,在半空里,撞了个正着。
林兰友没有躲。他迎着那道目光,慢慢把手,挪到了那根竹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