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六年十月,潼关破,孙传庭全军覆没,身死阵前。
急报到南京那天,林兰友正在考功司里核一本新到的兵备考册。驿卒滚鞍下马,人还没进衙,那撕心裂肺的哭腔先传了进来:
“潼关……潼关没了!孙督师……孙督师他,死在阵前了!”
考功司里几个官员,手里的笔一齐掉在了地上。
林兰友猛地站起来,椅子“哐当”一声倒了。他一把夺过那份塘报,手指抖得几乎展不开。
塘报上的字,一行比一行血:孙传庭出潼关,一战失利,全军覆没,尸身不知所终。潼关一破,陕西门户洞开,贼兵西行南下,再无遮拦。
那递报的驿卒,跪在衙门口,磕头磕得额头是血:“大人!孙督师……孙督师死得惨啊!尸首都没找着!秦地几十万百姓,如今都在往南逃……”
林兰友站在那儿,半晌,慢慢蹲下身,把那张塘报,贴在了脸上。
纸是凉的,字是烫的。他没哭。手在抖。
旁边几个考功司的官员,也都红了眼眶。一个年轻的主事,跺着脚:“孙督师一死,陕西就完了!秦地一完,贼兵就顺流东下,这……这京畿还能守几日?”
没人接话。堂上一片死寂,只有窗外的风,吹得廊下的铁马叮当作响。
散了堂,几个相熟的官员,拉着林兰友去了茶馆。谁也不说话。半天,一个老御史才叹道:“翰荃,你这疏,我知道你要写。可如今这局面,写了,又有什么用?朝廷里,早没人听得进真话了。”
“听不进,也要写。”林兰友端起茶,茶是苦的,“今日没人写,明日就没人记得,这些仗是怎么败的。”
孙传庭一死,大明最后一个还能打的宿将,没了。秦地那点精兵,是朝廷攒了多少年的家底,这一仗,又折了进去。
南京的官场上,这几日,人人自危。可自危归自危,真要说几句硬话的,还是没有。
他比谁都清楚,孙传庭是怎么死的。
又是催的。
朝廷里那些堂官,见清军退了,就催着孙传庭出潼关去闯贼;粮没备齐,兵没练好,一道一道红旗催战。孙传庭在疏里喊过“兵新募,不堪用”,没人听。到底被催着出了关,一头撞进了贼兵的包围。
松锦是这么败的,孙传庭,又是这么死的。
他想起孙传庭起复后,上过的一道疏——“若欲令新募之兵战,必至丧师。”这话,林兰友在邸报上见过,一字一句,记得清楚。说得多明白。可朝廷里那帮人,急着要一个“大捷”,硬是不听。红旗一道接一道催出关,把一个带病的老将,逼上了绝路。
传庭死,而明亡矣。林兰友心里,浮出这六个字。他没说出口。说出来,是大不敬。
他想起孙传庭出潼关前,京城有人说,孙督师一死,大明就完了。那时他还不肯信。如今,这句话,一笔一笔,成了真。
“兵事……”林兰友站起身,嗓子哑得厉害,“简直是儿戏。”
他坐回案前,铺开纸,又要上疏。
窗外,日头一点一点偏西。这疏上去,又是一场风波。可他不写,这口气,咽不下去。案头的烛火,被穿堂风吹得一晃。
这一回,他不是替谁喊冤,是请罪——请的是军需积弊之罪。他把自己刚查的那本凤阳账,把孙传庭催战的塘报,一桩一桩,摆进去。疏里他直写:今日之败,非将帅不用命,乃朝廷催战儿戏、粮饷层层侵吞之过。前线将士饿着肚子、没练好的新兵,被逼着出关送死,这仗,焉能不败?
写着写着,他的手越写越稳。这疏捅出去,捅的是谁。
他写孙传庭新募之兵未练,便被逼出关;写军粮层层克扣,前线腹内空空;写朝廷一味催战,视兵事如儿戏。每一句,他都记得塘报上的原话,一字不敢杜撰。写到激愤处,笔尖把纸都戳破了。
果然,疏一上,南京内阁那几位,先炸了。
“一个考功司员外郎,”一个阁臣拍着案,“妄议什么军机!潼关之败,是他一个六品小官能议论的?这分明是动摇人心!”
“该当何罪?”旁边有人凑趣,“以臣看,‘妄议军机’四字,足矣。再兴一场大狱,把他这张嘴,彻底堵上!前番他在诏狱里,不就是这么过来的?这回,叫他再蹲进去,别出来了。”
“只是,”有人迟疑,“他刚特旨平反出狱,这才多久,又拿他?怕……怕清议论我们。”
“清议?”那阁臣冷笑,“清议能当饭吃?他一个考功司员外郎,妄议军机,动摇人心,这罪名,扣得扎扎实实。他要再进一回诏狱,我看那五谏,还闹不闹。”
几个人议了半天,到底拟了个稿子,要参林兰友“越职言事、妄议军务”。
风声传到考功司,那个老吏书又跑来了,这回脸都白了:“林大人!阁里放话了,说要参您‘妄议军机’!您这疏……这疏要不,还是留中吧?您在诏狱里蹲过一回了,还没蹲够?”
林兰友搁下笔,看了他一眼。
“留中?”他摇头,“这疏,我一个字不改,递上去。”
“大人!”
“老丈,”林兰友把疏折好,“孙传庭十几万兵,死在潼关,连尸首都收不回来。我在南京,安安稳稳坐着,写几个字骂一句‘兵事如儿戏’,这罪,我担得起。要是我因为怕担罪,就把这四个字咽回去,那我这个官,当得还有什么味道?”
老吏书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末了,他叹了口气,伸手接过那道疏:“大人……小的,替您递。”
疏递出去了。弹劾他“妄议军机”的本子,也跟着拟了起来。两边的文书,在南京的通政司你来我往,眼看又要掀起一场大狱。
那老吏这几日,走路都低着头。他偷偷跟林兰友说:“大人,阁里那位,放话出来,说这回定要叫您再回诏狱。小的……小的听着,都怕。”
“怕什么。”林兰友笑了笑,“诏狱的门,我熟。真要再进去,我也不怕。”
可谁也没料到,这官司,还没来得及开庭——
新的塘报,又到了。
这一次,是西安。
李自成破了潼关,没有久留,长驱西指,一举克了西安。陕西全省,换了旗号。
西安塘报到南京那天,南京的堂上,那群人还在争——争那点军饷,是先拨凤阳,还是先拨江北,争得面红耳赤。
西安一克,李自成就在那边改元称王,分兵两路。一路出山西,一路出河南。北京的脊背,全露在了贼兵的刀口底下。
林兰友站在廊下,听着里头的争吵声,一阵说不出的累。他抬头望了望北边。那边,是西安的方向。西北风正紧。弹劾他“妄议军机”的本子还压在通政司,可天底下,已经没人顾得上这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