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阳总督辖下粮饷,账上拨了一百万两,实收不到七成。
这账,是林兰友勾优之后,顺着考功司的“兵备考绩”,一笔一笔牵出来的。
凤阳是明朝的龙兴之地,祖陵所在。崇祯这些年,江北防着李自成东窜,也防着清军南下,粮饷是一笔一笔往凤阳拨的。户部的报销册上,清清楚楚:崇祯十五年,拨凤阳粮饷一百万两。
可林兰友对着凤阳镇报上来的“领粮清册”一算,头皮就麻了——真正发到各镇守军手里的,满打满算,不到七十万两。
三成,三十万两白银,凭空没了。
他把考功司那个老吏书叫来:“这三十万两,去哪儿了?”
老吏书眼珠一转,打起了官腔:“林大人,这……这粮饷的事,自有户部和总督衙门核算。考功司管的是官员考绩,这账,怕不是咱们该管的吧?”
“考绩管什么?”林兰友盯着他,“管的就是官员干得好不好。一个把军粮吃出三成黑洞的总督,考绩能是优等?你说我不该管?”
老吏书被这一眼盯得后退了半步,不吭声了。半晌,他才嘟囔一句:“大人,那可是凤阳总督,马大人。江北的兵,都在他手里。”
“兵在他手里,军粮就该他吃?”
老吏书不敢接话了。
林兰友却已经坐下,把那几本账册,往自己案头一拢:“从今日起,凤阳这两年的往来文移,都调我这儿来。谁要问,就说我考功司要核兵备考绩。”
“大人……”
“怎么?”林兰友抬眼,“你怕?”
老吏书咽了口唾沫,到底没敢说不,转身去了。
林兰友说查,就真查。他调了这两年凤阳总督衙门往来的文移——灾报、报销、户部批回,一摞一摞,堆满了半张公案。纸页泛黄,有的地方虫蛀了洞。
他一份一份地对。户部批回的数目,跟总督府报销的数目,对不上;总督府报的灾,跟邻府的收成册,又对不上。泛黄虫蛀的纸页上,红笔批注一行行压着一行行。指腹摩挲卷边,沙沙作响;案头油灯灯花一爆,飘起一点焦味。差头,一笔一笔,全记在他那本随身的小册子上。
对着对着,他看出门道来了。
凤阳总督衙门这两年,连着报了三次“大灾”:一次蝗灾,一次大水,一次“春瘟绝收”。每报一次灾,朝廷就额外拨一笔“赈灾粮”下来。可林兰友把邻府——庐州、淮安——的文移一对,浑身发冷:
那年报“蝗灾绝收”的,凤阳倒丰收。邻府的收成册上,写得明明白白:江北麦熟,凤阳一府,籽粒饱满。
虚报灾情。
借虚报的灾,骗出来的赈灾粮,再加上正项的军粮,一层一层,全被人吃了。前线守军饿着肚子守着祖陵,总督府的账上,却肥得流油。
林兰友把那三份灾报,并排摊开,拿笔在旁边批注。蝗灾那年,邻府丰收,他写一句;大水那年,淮安府的文报里根本没提凤阳被淹,他又写一句。一笔一笔,全是反证。到末了,他在最末一张纸上,写下八个字:灾由虚报,粮从中饱。
写完,他把笔一搁,只觉得胸口堵得慌。守陵的兵,一天两顿稀粥,这账,他们怕是到死都没见过。
铁证,一桩一桩,摆齐了。
这账一递上去,直抵的,是凤阳总督——马士英。
马士英手握江北兵马,这几年在朝中结交内官、搜罗党羽,南京吏、兵两科也早换过他的人,正是最红的新贵。林兰友一个从北京贬下来的考功司员外郎,在人家的地盘上要查人家的总账,无异于以卵击石。
林兰友把账本封进一只木匣,正预备着写疏。
这天傍晚,考功司来了个不速之客。
那人一袭青衫,自称是总督府的幕客,客客气气地递上名帖。进门也不多话,先从怀里掏出一个锦袱,“嗒”地一声,放在林兰友案上。
锦袱打开,黄澄澄的一锭金子,映着烛光。
“林大人,”那幕客笑得一团和气,“总督大人听说大人在考功司清核钱粮,辛苦。这点薄礼,给大人修修衙门,添两张像样的椅子。”
林兰友没看那金子。
“还有句话,”幕客往前凑了凑,声音放软,“总督大人说,大人新到南京,前程无量。这考功司员外郎,屈才。再过两年,京察大计,有总督大人在朝中照应,大人这官,不愁不往上走。内阁那把椅子,也不是不能想想。至于凤阳那点旧账……年年都这么过的,大人何必,单拎出来呢?”
这话说得漂亮。金子是实的,前程也是实的。三十万两白银,养活了总督府上下多少年;他林兰友一个新来的员外郎,真捅上去,能扳倒一个手握江北重兵的总督?扳不倒的,反倒先把自己搭进去。
幕客见他沉吟,又添了一把火:“林大人,总督大人还说了。您在诏狱里那档子事,田党是倒了,可朝里想找您茬的,还少吗?有总督大人在,谁也动不了您。这本账,您就算递上去,通政司那一头,照样给您留中不发。何苦呢?”
他往前凑了凑,声音更低:“大人是聪明人。这南京的水,不比北京浅。顺水推舟,大家都好过。”
林兰友伸出手,把那锭金子,连锦袱一起,推了回去。那金子沉得压手,凉得像块铁;锦袱角上绣着的云纹,蹭过他的指节。他指尖一翻,锦袱底下,还压着一张洒金的红纸礼单。
“回去告诉你家总督。”他看着那幕客的眼睛,“账,我已经封了。这疏,我也写定了。金子,你拿回去。”
幕客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了。
“林大人,”他把金子重新揣回怀里,声音也冷了下来,“总督大人一番好意,大人当真,不肯赏这个脸?”
“不是不赏脸。”林兰友把那只装着账本的木匣,往案上一锁,“是这三十万两军粮,养着江北十几万张嘴。我若收了你的金子,那些饿着肚子守祖陵的兵,找谁要饭去?”
那幕客盯了他半晌,起身告辞。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没回头,撂下一句:
“林大人,今日,你不卖这个面子——来日,休怪我们不讲情面。”
靴声一路下了台阶,渐去渐远。林兰友望着那扇被带上的门,听着外头打更的梆子声,那根弦,绷紧了。
他把木匣的钥匙,贴身揣好。
他坐回案前,铺开纸,提笔写疏。笔走龙蛇,一夜未停。这疏一上,马士英不会善罢甘休。可这三十万两,是江北十几万将士的命,是凤阳祖陵的根本。这笔账,他不写,就没人敢写了。
疏写到五更,刚誊清正本,院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急得反常。他搁下笔,侧耳——考功司的老门子跌跌撞撞跑进来,脸白得没了血色:“大人!不好了!总督府的人,连夜封了驿道,通政司的折子,今儿起,一件也不许往外递了!”
林兰友握着笔的手,停在半空。他这道疏,还没出考功司的门,马士英的刀,先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