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吏部是留都闲曹,考功司的笔,却比刑部的刀还招恨。
林兰友到任那天,司里几个老吏书,捧着卷宗来见,脸上堆着笑,脚下却像灌了铅。
“林大人初到,”一个白胡子老吏书哈着腰,“这留都的事,跟京里不一样。历年的考绩册子,都封在库里,潮得很,得慢慢晒、慢慢理。大人宽限些日子,啊?”
“慢慢理?”林兰友把官帽往案上一搁,“今年的京察,几时考?”
“这……还有三个月。”
“三个月。”他点点头,“那正好。把册子都调出来,我要一册一册看。”
老吏书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又堆回去:“是是是。只是库里册子多,年深日久,怕……怕有些,一时找不着。”
找不着。
头三天,说一册崇祯十四年的“考功底册”找不着。第五天,说一份礼房的“程仪底账”受潮霉烂了。第七天,连去年京察的卷宗,都“不知搬到哪间库房去了”。
考功司这班老吏,在南京盘了几十年,最懂怎么对付新来的郎中、员外郎。你要清核?好,我给你拖。拖到你这任坐满,灰溜溜调走,这潭水,还是老样子。这几年,来考功司的新官,哪个不是上任三把火,烧不三日就熄火了?
林兰友听着这些风凉话,也不恼。他每日到司,反倒比谁都早,把那几本明册翻得哗哗响,像是真被拖得没了脾气。白胡子老吏见他这样,越发放心,白日里喝茶的喝茶,嗑瓜子的嗑瓜子,谁也没把他当回事。
林兰友由着他们拖。
他不催,也不骂。老吏书们对视一眼,心里都踏实了——又是一个新官上任三把火,烧不起来的。那个白胡子老吏,甚至敢当着他的面,跟同僚嘀咕:“留都的水,深着呢。新来的,淹两回就老实了。”
这老吏在考功司熬了三十年,老家还有个儿子,等着他攒钱捐个监生。他谁都不想得罪,就想平平安安熬到致仕,回乡下抱孙子。
他们没料到,林兰友拖他们,是为了让他们松那口气。
第八天夜里,他没打招呼,一个人摸到了吏部的档库。管库的小吏是他来时悄悄塞了两吊钱安顿好的。灯一点,一摞一摞的旧册子,搬了出来。库房里一股霉味混着旧纸的味道,呛得人直打喷嚏。
小吏一边搬,一边小声嘀咕:“大人,这册子多少年没人动过了。您这时候翻出来,是要得罪人哪。”
“得罪人的事,总得有人做。”林兰友头也不抬,“你只管搬。”
他要的,不是那几本“找不着”的明册。他要的,是压在最底下,那本没人肯碰的——历年“程仪”底账。
这本账,历任考功司的官,谁都知道它在库里,谁也不肯去翻。翻出来,就是跟整个南京官场过不去。
就着油灯,他一册一册翻。翻到去年京察那一页,手停住了。
去年京察,考绩列“一等”优等的,一共二十三人。可林兰友对着旁边那份“行止考语”一核——其中十七个人,考语平平,甚至有两个,明明前年被人劾过“才力不及”,怎么到了去年,一跃成了“优等”?
他再翻那本程仪底账。十七个名字,一个不缺,都在账上挂着号:某岁某月,送某衙门生礼若干,节敬若干,炭敬若干。银子一笔一笔,送进了考功司上下几房的窟窿里。那个被劾过“才力不及”的,炭敬一项,就比旁人多送了三倍。
行贿买考绩。十七个“优等”,是拿银子堆出来的。
他就着油灯,又把那两本册子对了第三遍。不会错。十七个名字,跟那本炭敬账上的十七个号,严丝合缝,一个不差。他把这两本册子,并排压在镇纸底下,吹灭了灯。走出档库时,天已经蒙蒙亮,墙根底下的鸡,刚叫过头遍。
第二天升堂,林兰友把两本册子往案上一摊,脸一沉:“去年京察,这十七个优等,全给我勾了。”
堂上几个老吏书,脸色齐变。
勾一个优等,就是断一个官员的升迁路。一下勾十七个,这是捅了马蜂窝。
司里的书办,个个面面相觑。这十七个优等里,有两个,还是堂官的亲戚。
果然,不出三日,南京官场炸了锅。
被勾掉优等的那十七家,串联着江南一帮官员,联名上了公揭,告到通政司,也告到了吏部堂官那儿。状纸上写得义正辞严:林某初到留都,妄翻旧案,罗织同僚,考功司非其私刑堂。
公揭递上来,堂官也皱了眉,把林兰友叫去问话。
“林员外,这十七个优等,你说勾就勾?”堂官捋着胡子,“人家联名告你,你可有凭据?”
“凭据?”林兰友从袖中取出那本程仪底账,双手呈上,“堂台请看。这十七个人,谁谁谁,哪一年送了多少节敬,哪一笔炭敬进了哪一房,账上一笔一笔,写得清清楚楚。他们告我罗织同僚——请问堂台,这本账上,可有林某一个字的冤屈?”
堂官翻开那本账,越看,眉头皱得越紧。十七个名字,一个一个,都在银子上挂着。联名告状最凶的那个,头一个名字就在账上,数目还不小。
堂上一时鸦雀无声。
联名告状的十几名官员,都被传到了堂上。他们原是来讨说法的,一个个梗着脖子。等那本账传到他们手里,挨个看过去,脖子一个比一个缩得低。有两个,腿都软了,几乎站不住。
那个白胡子老吏书,头埋得最低,后颈的青筋都暴了出来——他自己的名字,也在账上。
散堂后,那白胡子老吏磨磨蹭蹭不肯走,凑到林兰友案前,搓着手:“大人……大人高抬贵手。小的这把年纪,这差事,是一家老小的饭碗。那账上……那账上小的那几笔,是上头逼小的记的……”
林兰友头也不抬:“你既知道这是饭碗,当初怎么不想想,别人的考绩,也是人家熬出来的饭碗?”
老吏书张了张嘴,一个字也答不上来,灰溜溜地退了出去。
勾优的事,就这么定了。林兰友在南京考功司这把刀,第一刀,就见了血。
可他这口气还没喘匀,北方的塘报,飞马进了南京。
那是一份开封的急报。塘报上的字,写得颠三倒四——黄河决了堤,黄水像山一样压向开封,城里城外,百万生灵,泡在水里。塘报到最后,连那道堤究竟是从哪儿决的,是官军掘的,还是北兵掘的,都写不清。
林兰友捏着那张薄薄的塘报,站在考功司的窗前,捏了很久。
手里这支勾了十七个“优等”的笔,忽然,没了分量。
他想起城外卖菜的、做小买卖的,为了几个铜板争得面红耳赤;再想想自己这支笔,在南京闹得天翻地覆。可跟开封那一城泡在黄水里的生灵比起来,这些,算什么呢?
国,已经烂到这份上了。他在留都勾来勾去,勾的,不过是这具尸首上的几根烂疮。
他把那本考功账合上。可窗外,开封那一城泡在黄水里的生灵——他这支勾了十七个“优等”的笔,又能救得回来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