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汉子当堂反咬,咬的却不是受贿——是“狱中串供”。
“大人!”他膝盖往前跪爬了半步,嗓子扯得死尖,“小人招了!那几道外头替林某鸣冤的疏,不是什么五谏公议,是林某在牢里买通了狱卒,把话递出去,跟外头串好了的!他们结党营私,欺瞒圣上!”
堂上的空气,一下拧住了。
堂外的百姓“嗡”地一声炸开。主审周侍郎眼睛却一亮——这罪名,比“讪君”还重。讪君不过是脾气直,“结党串供”,那是拉帮结派、动摇国本。他猛地一拍惊堂木:“林兰友!你听见了?人证当堂指你狱中串供,你还有何话说?”
满堂的目光,全钉在林兰友身上。
他站在堂心,官服旧得发灰,腿上还有夹棍留下的旧伤。他没急,先朝主审拱了拱手:“大人,他说臣狱中串供,好。臣请问一句——他说的那个日子,是哪一天?”
那汉子一噎,随即咬牙:“就……就上月十五!”
“上月十五。”林兰友点点头,转头对周侍郎道,“大人,臣请传两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样,是他这个人,三日前在刑部初讯时的笔录副本。一样,是上月十五这一天,诏狱的轮值狱卒名单。”
周侍郎皱眉,手里茶盏停在半空,又搁回案上。他把那笔录副本往案边一推,朝门外一摆手:“传。”
笔录副本先送到了。那是这汉子头一回过堂时画押的供词。书办当堂展开,一字一念——上月初讯,这汉子招的是:“某月某日,小人在城南茶馆,并未见过林御史的人,亦未与通。”
“大人且看,”林兰友道,“他初讯时说,那一日他根本没见过臣的人。今日翻供,倒说是上月十五,买通了狱卒进去串供。他自己前后两堂的话,先对不上了。”
那汉子额上冒了汗,一滴汗顺着下巴,滴在堂砖上。
跟着,诏狱的轮值簿也送到了。这是诏狱门禁的底档,哪一班谁当值,几时开关门,进过什么人,一笔笔都有。林兰友接过,翻到上月十五那一页,递上堂去:
“再请大人看这簿子。上月十五,诏狱门禁上,进出的人名下,是两个送饭的、一个送药的医官,再无旁人。他说他买通狱卒入内串供——请问,他进的是哪一道门?当值的是哪一位狱卒?这簿子上,可写着他的名字?”
他顿了顿,又从袖中抽出第三张纸:
“还有万主事前几日硬要我画押的那份供状——讪君也罢,结党也罢,上头结党一款,还列着黄道周、何楷的名字。
可那供状签押的日子,是崇祯十四年正月。那一个月,我早被军饷案打发回了杭州冷衙,一步也没离开过杭州城——杭州府的在任签到档、一衙书吏的口供,五谏早替我取来了,就压在袖中。”
“我人在两千里外的杭州,如何与京里的黄、何二人歃血结党?一份签押在我身在杭州之日的供状,是哪个‘林兰友’画的押?”
堂上死一样静。书办捧着那本簿子,手都不敢动。
时间、地点、门禁,三样一合缝,那汉子的话,像纸糊的房子,塌了。
周侍郎咳了一声,想把话头岔开:“这本簿子,终究是刑部自己录的,难保没有——”
“大人这话,学生不敢苟同。”班列里,都察院一个佥都御史上前一步,“诏狱门禁簿,是通政司与刑科轮流掣签封锁的,谁人能改?大人若说这簿子有假,便是说刑科那边,也和田府是一伙了。”
周侍郎的脸,僵在那儿。他拿眼角瞟了瞟左右——大理寺少卿把案卷一合,点了一下头。周侍郎握笔的手,收了回去。他偷眼又瞟了瞟,这案子,从一开始,就不是他一个人能说了算的。
“我……我……”他瘫在地上,嘴唇直哆嗦,“我记岔了……许是、许是前一天……”
“前一天?”林兰友一步逼近,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地,“前一天是十四。十四这一天,诏狱在押的另一个犯人,正害痢疾,两个狱卒轮班守了他一夜,根本没离开过甬道。你倒说说,是哪个狱卒,抽出身来,放你进去见我?”
“我……那、那许是十六……”
“十六?”林兰友冷笑一声,从袖中又抽出一张纸,“十六这日,是大理寺的录囚日。诏狱里外,站着二十名番子,三门都加了岗。你一个薛府的旧长随,凭什么,从二十双眼睛底下,溜进臣的牢房?”
那汉子彻底崩了,趴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大人饶命!小人……小人是收人银子的!”
堂上又是一震。周侍郎猛地站起:“谁的银子?!”
“是……是田府!”那汉子带着哭腔,“田府的管事,昨夜亲自上门,抬了一整箱银子,白花花的,晃得人眼晕。他说,只要小人当堂咬出‘狱中串供’,这箱银子,就是小人的;小人要是不咬,他说……他说小人一家老小,明儿就见不着了……”
堂外的百姓,先是一愣,跟着炸了锅。
“行贿翻供!”“这是要害林大人!”“田府的人,好大的手眼!”“拉出去!”
有人往堂上扔菜帮子,被番子拦住。
周侍郎指着那证人,声音都变了:“你、你说田府——田府哪个?”
“是……是田府的大管事,姓胡。”那犯人哭着道,“胡管事亲自抬的箱子。他说,事成之后,除了这箱银子,还给小人在通州谋一个差事。”
“胡德海?”班列里有人失声叫出来。那是田惟嘉家里出了名的管事,平日里替田府在外头跑官、放债,京里谁不知道?
这一下,连堂外的百姓都听明白了——敢情这案子,是田府在幕后一手操持。
堂外又响起一片骂声。番子们手挽着手,拦都拦不住。
周侍郎跌坐回椅子里,拿袖子擦了擦额上的汗。他抬眼看看堂外翻涌的百姓,又看看堂下跪着筛糠的证人,朱笔在指间转了两圈,到底没落下去。这一堂,审的早就不是林兰友了——审的,是田府行贿证人、操纵三法司会审。这案子一旦落了笔,就不是他一个刑部侍郎能兜得住的。
他看了看堂外那几千双喷火的眼睛,又看了看堂下跪着那个筛糠一样的证人,后背一层冷汗。他偷眼瞟了瞟左右——大理寺少卿的脸,也黑着;都察院佥都,已经悄悄把那本轮值簿的内容,记进了自己的手折里。
当堂,他取过纸笔,手还有些抖,写了一道请旨的本子。写两行,停下来,看一眼堂外,再写两行。
写到一半,他搁下笔,把左右两位会审官请到屏风后头。
“二位,”他擦了擦额上的汗,“这案子,咱们审不下去了。田府行贿、当堂翻供,这是铁板上钉钉。可咱们几个,敢定田府的罪吗?”
大理寺少卿摇头:“定不得。田惟嘉虽去,旧部尚在言路。咱们定了他的罪,明日弹章就到咱们头上。”
“那怎么办?”
“只有一条路。”佥都御史道,“把这案子,原原本本,请旨。让御前自己断。咱们,谁也别沾手。”
周侍郎松了一口气。这正合他意。
散堂的时候,林兰友被押着走过堂下。堂外的百姓,自动给他让开一条道。有人往他手里塞鸡蛋,有人塞炊饼,他都谢着,没接。那个白胡子老者,举着那半张邸报,老泪纵横:“林大人,老天有眼,老天有眼……”
这案,已经不是薛、田两家能兜住的了。那道请旨的本子,由驿马一路,直递向御前。只是满朝都在赌——这道本子递上去,皇上批下来的,是林兰友的昭雪,还是田府最后那把还没落下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