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党要抢在会审前定成“讪君”，好把兰友钉死牢里。
动手的，是刑部里一个姓万的主事。这日他带着两个书办，径直下到诏狱，怀里揣着一张写好的供状。
“林大人，”万主事把供状往案上一摊，语气客气，话却扎人，“事到如今，签了吧。讪君这两个字，一旦刑部定了，三法司会审，不过走个过场。您老人家在牢里也待够了，签了，少受些皮肉之苦。”
林兰友扫了一眼那张供状。上头一行行，写的都是他那几道疏里的话，被断章取义，抠成了“指斥乘舆、讪谤圣上”。
他抬起眼：“三法司还没会审，刑部怎么就先定了我的罪？”
万主事一愣，跟着笑了：“林大人，这案子，早晚的事。早签，晚签，不都是签？”
“我若不签呢？”
“不签？”万主事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低，“诏狱里的刑具，大人是尝过的。夹棍这东西，夹第二回，骨头可就脆了。大人这腿，上次养了小半年吧？再夹一回，怕不是要落下终身的残疾。”
林兰友端起狱碗，慢慢喝了一口冷粥，才道：“夹棍我不怕。我只问一句——我若今日在你这张纸上画了押，明日三法司会审，问我一句‘你既招了讪君，还有何辩’，我怎么答？”
“你招了，还辩什么？”
“那就对了。”林兰友把粥碗一搁，“你要的，不是我认罪。你要的，是我自己把这‘讪君’两个字，吞进肚子里。回去告诉你家主子。刑部越权定罪，这一条，我记着了。”
万主事脸一沉，拂袖而去。走到牢门口，他回头撂下一句：“林兰友，你别给脸不要脸。这牢里，死人的事，多了去了。”
牢门“哐当”一声合上。
万主事没回衙门，转道进了田府侧门。
正厅里，几个田党旧部已经候着了。一见他进来，为首那个忙起身：“如何？他画押了？”
万主事一屁股坐下，端起茶就灌，苦着脸摇头：“油盐不进。夹棍都抬出来了，他眼皮都不抬。还说……还说要记咱们一笔‘刑部越权’。”
厅里几个人对视一眼，脸色都沉了。
“软的不吃，硬的也不吃？”一个青袍冷笑，“那就抢。赶在三法司会审前头，先在刑部把‘讪君’定了。等堂都开了，生米煮成熟饭，他林兰友就是龙，也得盘着。”
“就这么办。”为首那个一摆手，“你回去，连夜把供状做出来。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走漏风声——”
他没说下去，可满厅的人都懂。
万主事以为一个蹲了快一年大牢的人，吓一吓就软了。他不知道，林兰友早把这一天，算进了后手里。
果然，万主事抢前定罪的风声，第二天就漏了出去。漏风的，正是诏狱里那个看不过眼的老狱卒。
都察院先炸了。十三道御史联名，一封公疏递上御前：刑部未审先定，是欲“锻”人罪；林某在诏狱日久，所劾皆有据，今若以“讪君”二字杀之，天下言路尽塞。
跟着，五谏轮着上疏。黄道周上一道，刘同升上一道，赵士春、何楷各上一道，道道都点着同一个意思——这案子，必须三法司会审，谁也别想在暗地里做手脚。黄道周那道疏里，话尤其重：臣愿以全家百口，保林兰友无罪。
再跟着，南京那边的清议也动了。留都的六部官员、在野的士绅，驰书北京，一封接一封。江南的舆论本就恨田党专权，听说一个御史要被人在牢里害死，群情汹汹。南京国子监的监生，甚至凑了个联名，说要徒步进京，替林御史鸣冤。
三股劲，一齐顶到了御案上。
圣旨下来：着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法司会审，刑部不得擅拟罪名。
万主事那一套，落了空。他自己，反倒被都察院参了一本，说他“非法拷讯、威逼成招”。
田府那边，得了信，一夜没睡好。他们原指望抢在会审前把罪名坐死，如今三法司会审明发，堂外又聚了这么多百姓，这案子，再想做手脚，就难了。田府的管事连夜串连，预备着在证人身上下功夫。
会审那日，林兰友被从诏狱提出来，押往刑部大堂。
牢门一开，外头的阳光刺得他眯起眼。一年了，他没见过这样亮的天。牢门外，站着两个押他的校尉，却没像往常那样推搡他。一个年纪大的，悄悄往他手里塞了个还热着的炊饼。
林兰友捏着那炊饼，还带着人的体温。他低声道了句谢。那校尉别过脸，没敢受。炊饼烫手。他咽了口唾沫，到底没舍得咬，揣进了怀里。
“大人，”那校尉低着头，压着嗓子，“外头……外头都等着您呢。”
林兰友怔了一下。
可他还来不及多想，长安街上的动静，先灌进了耳朵——
堂外，挤满了人。
百姓们不知从哪儿得了信，扶老携幼，把刑部大堂外那条街，堵得水泄不通。卖菜的、做小买卖的、穿短打的，都来了。有人手里还攥着没卖完的葱。空气里混着汗味、烧饼味、牲口的骚气。他们不认得林兰友的官衔，可他们认得这张脸——这是那个一日三劾闽地贪官、那个连薛国观都敢咬的硬骨头。
不知谁先喊了一嗓子：“铁面御史！”
人群里，一个挑担的脚夫扯着嗓子问旁边的：“这林御史，真敢劾自家同乡？”
“可不是嘛！”那白胡子老者把邸报一抖，“仙游的大官，说劾就劾！”
跟着，整条街都喊了起来：“铁面御史！”“林大人是清官！”“不能冤枉好人！”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震得堂前那面鼓都嗡嗡地响。有那激动的，把手里的菜篮子往地上一摔，挥着拳头跟着喊。
一个白胡子老者，挤在人堆最前头，手里举着半张破烂的邸报。那上头，是几年前林兰友一日三劾闽地贪官的抄本。老者一边喘，一边跟身边人念叨：“就是他，就是这个林御史，给咱们兴化人出了这口气……”
番子们在堂前手挽着手，拦着越挤越近的百姓，一个个额上见了汗。
大堂上，主审的刑部侍郎姓周。他展开案卷，提笔要落，笔尖悬在半空——堂外那浪“铁面御史”的喊声，一浪压过一浪。他把笔搁下，拿眼角扫了扫左右两位会审官，没急着开口。
这案子，真要往死里判，堂外这几千双眼睛看着。今天判下去，明天，他周某的名字，就得和这满城百姓的唾沫在一处。他偷偷拿眼角瞟了瞟左右——大理寺的少卿、都察院的佥都，一个个，都把腰板挺得笔直，谁也不肯先开口替田党说话。
他骑虎难下，硬着头皮，拍了一下惊堂木：“带人证——”
堂下跪着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这本是田党安排来的，预备着当堂指证林兰友“受贿结党、嘱托公事”。
林兰友瞥了那人一眼。他认得这张脸——三年前，这人是薛府一个跑腿的长随。
按预备好的，该是这汉子叩头，一五一十地，把林兰友“受贿”的罪，攀咬出来。
谁知，那汉子磕完头，张了张嘴，声音忽然变了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