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党倒了,“结党”二字却还死死咬着林兰友不放。
三法司会审的偏堂里,主审官把案卷一拍,皮笑肉不笑:“林兰友,薛国观是赐死了,可你‘结党营私’一案,并未销了。今天堂上,你若肯认一句‘与黄道周等私相交结’,本官自会在圣上面前替你说话——不然,这牢,你还得坐。”
林兰友抬眼,看了这位主审官一眼。他认得这双眼睛——这是田惟嘉的旧部,当年靠着田惟嘉的门路起家,田惟嘉倒了,他又拜到薛国观门下。如今薛党倒了,他摇身一变,成了“主审”。惊堂木一落,他的指尖在案卷上“结党”两个字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
“本官再问你一遍,”主审官敲了敲惊堂木,“你与黄道周、何楷等人,是不是私相交结、朋比为奸?”
“不是。”林兰友答得干脆。
“不是?”主审官冷笑,“你们同年聚会、联名上疏、互相援引——这不是结党,是什么?本官办了半辈子案,一眼就看穿了。”
林兰友站起身。腿上的夹棍伤还没好,他站得却很稳。
“大人说我们联名上疏。好,我便一条一条,对给你看。”他从袖中抽出一沓纸,那是他连夜默出来的,“崇祯十一年,我们五人同疏劾张至发;十二年,同疏论杨嗣昌夺情;今年,同疏劾薛国观钳制言路。大人,这五道疏,你翻开看一看——哪一道,是为了我们五人自己的官、自己的钱?”
主审官怔住,翻着那沓纸。
“我们劾张至发,是因为他蒙蔽圣听;劾杨嗣昌,是因为他督师误国,两藩遇害;劾薛国观,是因为他卖官灭口。”
林兰友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砸在堂上,
“我们五个,弹劾的是三朝权臣,丢的是五个人的乌纱帽。我林兰友,从一个监察御史,贬到浙江照磨,又蹲进诏狱——请问大人,天底下,有这样拿自己的官帽去换的‘党’吗?”
他往前一步:“《大明会典》里,科道官风闻言事、连署合疏,本就是祖制许的。同忠,非党。我们同的是忠君爱国的忠,不是朋比为奸的党。大人若说这是党,那满朝敢于言事的,都是党;噤若寒蝉、互相包庇、像大人这样今天拜这个、明天投那个的,反倒成了君子?”
满堂的陪审官,你看我、我看你,无人接话。有几个年轻的司官,低下了头——这话说到了他们心里。
主审官坐不住了,一拍惊堂木:“巧言令色!你说同忠非党,那你与黄道周等人,贬在一处、关在一处,不是党是什么?”
“大人,”林兰友转身正对着他,
“我且问你。当年太祖高皇帝设六科十三道,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言官互相纠举、还是为了让他们同心论事?
我与黄道周,一个在福建枫亭,一个在福建漳浦,同乡、同年、同道,我们同疏劾的是权奸,不是同哪个争夺官职。
大人若把‘同忠’叫作‘党’,那请问——朝堂上那些互相送礼、互相拜门、你升我的官、我保你的缺的,那又叫什么?”
这一问,主审官张口结舌。他自己,正是靠拜门起家的。
“那才是真党。”林兰友一字一句,“我们五谏,是真忠。忠奸不分,黑白颠倒,这三法司的堂,还审什么案?”
堂上彻底静了。连录供的书办,笔都停在半空,墨顺着笔尖,在供纸中央洇出一个黑点。
主审官张了张嘴,没出声。惊堂木抬到半空,又落回案上——那声“咆哮公堂”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喊不出来。人家说的,哪一句不是祖制?哪一句不是公道?
“大人,”林兰友趁热,把那沓疏稿往案上一推,“这五道疏,您带回去,慢慢看。看完了,再定我这个‘党’字。”
主审官的额头见了汗。他把惊堂木在案上拍了两下,没拍出声响,索性搁下了。当堂这几句对答,把他原本盘算好的那套维持原判的说辞,全堵回了嗓子里——连他自己那点改换门庭的底子,都被点了出来。
可他还有最后一招。
退堂之后,狱里来了个传话的小吏,神神秘秘,凑到林兰友耳边:“大人,小的替人捎句话。主审大人的意思——您只要肯在堂上,咬出黄道周‘才是结党的主谋’,把罪过往他身上一推,您即刻就能出狱,官复原职。
黄道周?他年纪大了,快六十了,还能在牢里蹲几年?您年轻,前程似锦,何必替一个老头子顶缸?这买卖,怎么算都划算。”
这话说得,诱人极了。
咬出黄道周,他就能走出这道高墙。黄道周年纪大,真要定罪,也熬不过几年。而他林兰友,还能官复原职,重回朝堂——天底下,哪里去找这样划算的买卖?小吏还在耳边絮叨:“黄道周自己都在外面上疏,自身难保呢。您替他顶缸,他领情吗?”
林兰友闭着眼。
他不是不动心。出狱,官复原职,这四个字,对一个在诏狱里蹲了大半年、腿上还带着夹棍伤的人来说,是暖的。他甚至能想象出走出这道高墙时,外头的阳光是什么滋味。
可他一睁眼,看见的是这四面的高墙。这墙里面,关过多少不肯低头的人?他若今日从这儿走出去,是踩着黄道周的脊梁走出去的。来日黄道周被押进来,看见墙上还留着他林兰友的血字——他还有脸说自己是“铁面御史”吗?
长安五谏,五凤齐鸣。这八个字,不是他林兰友一个人的,是五个人的。他一个人脏了,这八个字,就全脏了。
小吏眼巴巴等着他点头。
林兰友看着那张谄笑的脸,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刀,从牙缝里挤出来:
“要我卖友求生?”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下辈子。”
那一声“下辈子”,在狱室里撞来撞去。传话的小吏,被这一句震得连退三步,一直退到牢门外,扶着墙,脸色发白,半天没敢出声。
林兰友转过身,背对着牢门,再不看他一眼。
牢门外的小吏,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才挪开步子。他做这营生多年,见过哭的、见过跪的、见过当场咬出同党的,没见过这样的——一句“下辈子”,说得平平常常,像在说今儿天气。
他走了。狱室里又静下来。林兰友靠着墙,慢慢滑坐到草堆上。腿伤又犯了,一跳一跳地疼。他伸手摸了摸怀里,那片当年写过“薛贼杀我”的血布,还在。
“石斋先生,”他对着黑处,低低开口,“你在外面,也替我顶着。我在这儿,替你顶着。咱们谁也别先垮。”
墙缝里渗进来一线风,凉的。墙外,忽然传来换岗校尉的脚步。这一夜,牢门外的脚步,比昨日密了一倍。
这些加了倍的脚步,是冲着谁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