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怀钰从坤宁宫出来,没有回东宫。
他站在宫道上,夜风一吹,脑子反而更乱了。岑怀瑾刚才那副又气又急的模样在他眼前晃,甩都甩不掉。
“殿下,回宫吗?”随侍太监小声问。
岑怀钰没理他,站了一会儿,忽然说:“去备马。便服。”
太监愣了:“殿下要出宫?”
“少废话。”
一炷香后,岑怀钰骑着一匹不起眼的黑马出了宫门。身后只跟了两个贴身侍卫,穿的都是普通百姓的衣裳。
镇北王府在皇城东边,隔着三条街。岑怀钰到的时候,府门已经关了。他翻身下马,走上去敲门。
门房开了条缝,探出个脑袋:“谁啊?大半夜的——”
岑怀钰亮出一块腰牌。门房看清上面的字,整个人一哆嗦,门“吱呀”一声全开了。
“殿下!小的这就去通传——”
“不用。”岑怀钰迈步往里走,“谢景行在哪?”
“王爷在书房——”
岑怀钰已经走远了。他来过镇北王府,知道路怎么走。穿过前院,绕过影壁,穿过一道月洞门,就是书房所在的院子。
书房亮着灯。
岑怀钰在门口站定,抬手敲门。三下,不轻不重。
“进。”
他推门进去。
谢景行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份折子。抬头看见岑怀钰,没有惊讶,也没有起身行礼。他只是放下手里的笔,站了起来。
两个人隔着书房对望。
烛火在谢景行脸上跳,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映得忽明忽暗。他穿着家常的玄色长袍,没系腰带,左手缠着一块布巾,布巾上隐隐透出暗红色。
岑怀钰的目光在那只左手上停了一瞬。
“殿下深夜到访,有何贵干?”
岑怀钰没跟他绕弯子。他走到案前,双手撑在桌沿上,盯着谢景行的眼睛。
“谢景行,我问你一句话。你老实回答。”
“殿下请问。”
“你娶我妹妹——是真心的,还是另有所图?”
书房安静了一瞬。
谢景行没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目光落在案上那方砚台边沿。砚台是旧的,边角磕掉了一小块,露出里面石头的本色。
岑怀钰等了很久。久到他以为谢景行不会回答了。
“殿下,”谢景行终于开口,声音很平,“臣十六岁没了父亲。十八岁领兵北征,二十岁平定北狄。这十年,臣手里只有刀和铁骑。”
他抬起眼,看着岑怀钰。
“臣不会说漂亮话。”
岑怀钰皱眉:“我问你——”
“臣的意思是,”谢景行打断他,“臣这一生,没对任何人动过心。唯独公主。”
他停了一下。
“殿下,我谢景行此生,不会让她受半分委屈。”
这话说得很慢,一字一字,像在军令状上落印。
岑怀钰盯着他看了很久。谢景行的眼睛没躲,就那么直直地迎着他的目光。凤眼里没有一丝闪烁,也没有一丝波澜——但岑怀钰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
那双眼底极深极深的地方,有东西在烧。
和他见过的所有臣子都不一样。和所有想攀附皇家的人都不一样。
岑怀钰忽然想起一件事。
七年前,他带着十三岁的岑怀瑾去御花园放风筝。风筝断了线,飘到宫墙外面去了。岑怀瑾蹲在地上哭,他去叫人来哄。回来的时候,岑怀瑾已经不哭了。
她蹲在地上,用花瓣拼字。
旁边站着一个人。
玄色衣袍,腰间悬剑。岑怀钰当时没在意,以为是哪个宫里的侍卫。现在他想起来了——那个人影,和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谢景行,完完全全重叠在了一起。
岑怀钰慢慢直起身。
“谢景行。”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沉,“七年前御花园里,站在我妹妹旁边的人——是不是你?”
谢景行没有说话。
但他垂在身侧的手,动了一下。极轻极轻的一个动作,如果不是岑怀钰一直盯着他看,根本发现不了。
岑怀钰盯着他,等他的回答。
谢景行沉默了很久。比刚才更久。
“是。”
就一个字。
岑怀钰深吸一口气。他往后退了一步,看着谢景行,像重新认识这个人。
“所以赐婚的事——你早就知道?”
“不知道。”谢景行说,“臣知道的时候,和殿下同一天。”
“那你为什么不拒绝?”
“臣为什么要拒绝?”
岑怀钰被这句话堵得说不出话来。
谢景行站在案后,左手缠着的布巾又渗出一丝红。他低头看了一眼,没管。
“殿下,”他抬起头,“臣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公主嫁给臣,会有很多人反对。朝堂上、后宫里、天下人——都会说臣配不上公主。但臣不在乎。”
他顿了一下。
“臣只在乎一件事——公主自己愿不愿意。如果她不愿意,臣可以上奏请辞。如果她愿意——”
他没有说下去。
岑怀钰看了他很久,忽然问:“你手上的伤,怎么来的?”
谢景行把左手往袖中缩了一下:“小伤。”
“我问你怎么来的。”
谢景行不说话了。
岑怀钰没再追问。他转身走到门口,手按在门框上,回头看了谢景行一眼。
“谢景行,我把话放这儿——你要是敢辜负我妹妹,我不管你是什么镇北王还是活阎王,我拆了你的王府。”
谢景行微微躬身:“殿下放心。”
岑怀钰摔门而去。
脚步声穿过院子,越来越远。门房那边传来马嘶声,然后是马蹄踏在石板上的响声,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书房安静下来。
谢景行在案后站了很久。然后他慢慢坐下,拉开暗格,拿出那枚珍珠耳珰。
他把耳珰放在掌心,合上手指。
握得很紧。
布巾上渗出的血沾在了珍珠上。他没擦。
“岑怀瑾。”他低低念了一声。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夜鸟扑棱翅膀,又像什么东西落在瓦上。
谢景行眼神一冷。
“甲。”
一道黑影从房梁上翻下来,跪在地上:“王爷。”
“刚才谁在院子里?”
“太子殿下的人。两个侍卫,一个留在前院,一个跟着殿下到了书房外面。殿下走的时候都带走了。”
谢景行沉默了一瞬。
“还有呢?”
暗卫甲犹豫了一下:“……还有一路人。从崔府方向来的,蹲在咱们府外的槐树上。属下没惊动,放他走了。”
谢景行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
崔家。
“明天一早,去查崔家昨晚跟谁接头。”
“是。”
暗卫甲闪身消失。书房又只剩谢景行一个人。
他把珍珠耳珰收回暗格,合上。然后吹灭蜡烛,在黑暗里坐着。
窗外的月光透进来,照在案上那方缺了角的砚台上。
坤宁宫。
岑怀瑾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脑子里全是那截玄色衣袖和那只骨节分明的手。还有青荷说的——“镇北王长得很好看。”
她越想越烦,猛地坐起来。
“青荷!”
青荷从外间跑进来:“公主?”
“明天辰时,朱雀大街。你跟我去。”
“真去啊?”
“真去。”岑怀瑾咬牙切齿,“我倒要看看,这个谢景行是不是长了三头六臂。”
她重新躺下,把被子蒙在头上。
“还有——明天的事,不许告诉皇兄。”
青荷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岑怀瑾在被窝里攥着那枚珍珠耳珰,眼皮渐渐沉了。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冰天雪地里,远处有个人背着一个很大的包袱朝她走来。雪很大,看不清脸。那个人走得很慢,每一步都陷进雪里,却始终没有停。
他走到她面前,把包袱放下。包袱上全是雪,里面裹着一个人形。
他抬起头。
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左眉尾有一道极淡的旧疤。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说了什么。
岑怀瑾猛地睁眼。
天还没亮。窗外一片灰白。
她攥着耳珰坐起来,心跳得飞快。
梦里的那个人,她没看清脸。
但那双眼睛——她好像在哪见过。
镇北王府书房。
谢景行也醒了。
他没上床,就靠在椅背上睡了一小会儿。醒来的时候,脖子僵硬,左手的布巾已经被血浸透了。
他面无表情地拆掉布巾,露出掌心四道已经发黑的血痕。最深的那道,皮肉翻卷着,还没结痂。
他拿过案上的冷茶,浇在伤口上。
茶是昨晚剩的,冰凉。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包扎完,他站起来,推开窗。
天边刚泛起一线鱼肚白。今天是去枢密院议事的日子。
谢景行站在窗前,忽然想起一件事。
“赵拓。”
“属下在。”
“今天走朱雀大街。”
赵拓愣了一下:“王爷,枢密院走宣武门更近——”
“走朱雀大街。”
赵拓不敢再问,应了一声去备马。
谢景行关上窗,走到铜镜前。镜子里的人面无表情,凤眼微垂,左眉尾的旧疤在晨光里淡得几乎看不见。
他抬手理了理衣领。
“岑怀瑾。”镜子里的人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他转身出门。
赵拓已经在院中等着了。马牵在手里,鞍辔齐备。谢景行翻身上马,玄色的披风在晨风里展开。
“走。”
马蹄踏出镇北王府的大门,朝朱雀大街方向而去。
与此同时,皇宫方向,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正从侧门驶出。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双杏眼和半截鹅黄色的衣袖。
青荷在车里小声念叨:“公主,奴婢这心慌得厉害……”
“慌什么。”岑怀瑾放下车帘,攥紧了袖中的珍珠耳珰。
“我倒要看看,这个活阎王到底长什么样。”
马车拐上朱雀大街。
晨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