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怀钰来得很快。
岑怀瑾坐在坤宁宫偏殿的椅子上,手里还攥着那枚珍珠耳珰。门帘一掀,岑怀钰大步走进来,袍角带风,脸上带着她从未见过的阴沉。
“皇兄!”岑怀瑾站起来。
岑怀钰摆手,让所有宫人退下。青荷看了岑怀瑾一眼,岑怀瑾点头,青荷才跟着其他人退了出去。
门关上。殿里只剩兄妹两人。
“皇兄,父皇他——”
“我知道。”岑怀钰打断她,在桌边坐下,自己倒了杯冷茶灌了一口,“我在场。”
“那你为什么不拦着?”
岑怀钰放下茶杯,看着她:“我怎么拦?崔太傅和卢尚书两个人加一块都没拦住,我一个太子,开口就是‘抗旨’。”
岑怀瑾噎了一下。
她咬了咬嘴唇,坐回椅子上,把那枚耳珰攥得更紧。
“皇兄,那个谢景行……他到底什么人?”
岑怀钰看了她一眼,沉默片刻。
“十六岁封王,十八岁领兵,二十岁平定北狄,二十二岁先帝遗诏辅政。手里三十万铁骑,北境三郡是他的封地。朝中百官见了他,连大气都不敢出。崔太傅够横了吧?今天在朝上,谢景行就站在他旁边,崔太傅硬是没敢再多说一个字。”
岑怀瑾听着,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真有那么吓人?”
岑怀钰苦笑:“你觉得呢?”
岑怀瑾攥着耳珰的手紧了紧。那个上元夜扶住她的人——玄色衣袖,冷冽松香——如果真是谢景行……
不对。她摇头。活阎王会那么好心?肯定只是顺手。
“皇兄,”她忽然抬头,“我不嫁。”
岑怀钰叹气:“皎皎——”
“我不管!我不嫁!他比我大十岁!他杀人不眨眼!他连崔太傅都怕他,我嫁过去还能有好日子过?”
“父皇的旨意——”
“父皇的旨意怎么了?”岑怀瑾腾地站起来,“父皇让我嫁给一个我不认识的人,连问都没问我一句!我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岑怀钰沉默。他知道妹妹说得对。但他也知道,这道旨意背后,父皇的考量远不止一个女儿的婚事那么简单。
“皎皎,”他放软了语气,“你先别急。这件事……我再想想办法。”
“什么办法?”
岑怀钰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
“你早点睡。”
“皇兄!”
岑怀钰头也不回地走了。
岑怀瑾气得踢了一脚桌腿,疼得自己龇牙。她坐回椅子上,盯着手里的珍珠耳珰发呆。
上元夜。那只手。那截玄色衣袖。
“谢景行……”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恨恨地,“你最好别让我知道那天扶我的人是你。如果是你——你捡了我的耳珰,不还我,还让父皇赐婚——你就是故意的!”
耳珰在她掌心硌得生疼。她忽然想起青荷之前说的话:“镇北王长得很好看。”
她撇了撇嘴:“好看有什么用。冷冰冰的石头。”
她把耳珰往桌上一拍,站起来。
“青荷!”
“奴婢在!”
“去打听打听,镇北王明天在哪。”
青荷愣了:“公主……您要干什么?”
岑怀瑾叉着腰,昂着下巴:“我要去看看,这个活阎王到底长什么样。要是真像传说中那么凶——我当场悔婚!”
青荷脸都白了:“公主!您别冲动——”
“我冷静得很。”
她转头看向窗外。夜色沉沉,宫灯在廊下晃着,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岑怀瑾,”她对着窗外说,“你可是大晏最尊贵的公主。谁也别想逼你嫁人。”
镇北王府。
谢景行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北境急报。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赵拓推门进来:“王爷,查到了。今天朝上反对最凶的是崔家和卢家。另外还有几家跟着附和的,都是崔家的门生。其中三家,最近三个月跟江南那边有书信往来。”
谢景行抬眼。
“江南?”
“是。具体内容还没查到,但信鸽都是从崔府后院的角门出去的。频率很高,最多的时候三天一次。”
谢景行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江南。前朝余脉在江南活动——这件事他早就知道。崔家跟江南有频繁书信往来——这条线,比他想的要深。
“继续查。”
“是。”赵拓领命要走,又停住,“王爷,还有件事。”
“说。”
“宫里传来消息——昭宁公主今晚在坤宁宫大闹了一场。摔了茶盏,还说要……要去看您。”
谢景行的手指停了一下。
“看我?”
“是。具体什么时候来,还不知道。但公主身边的宫女在打听您明天的行程。”
谢景行沉默了一瞬。
“知道了。”
赵拓退下。谢景行拿起那份北境急报,翻了两页,又放下。
他拉开暗格,拿出那枚珍珠耳珰。托上还有他擦过的痕迹。他看了一会儿,把它放回去。
“岑怀瑾。”他低低念了一声这个名字。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书房里只有一盏烛火,把他的侧脸映得明灭不定。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从镇北王府的书房窗户,能看见宫城方向的灯火。隔着半个京城,那些灯火细碎得像撒在天边的珠子。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吹灭蜡烛。书房陷入黑暗。
他在黑暗里坐着,一动不动。
坤宁宫。
岑怀瑾还在生闷气。青荷端了安神茶进来,她一口没喝。
“公主,”青荷小心翼翼地开口,“奴婢打听到了。明天辰时,镇北王要去枢密院议事。从镇北王府到枢密院,会经过朱雀大街。”
岑怀瑾眼睛一亮:“辰时?”
“是。”
“好。”她站起来,终于露出一点笑,“明天,我去会会这个活阎王。”
“公主,您一个人去?要不要叫上太子殿下——”
“不叫。”岑怀瑾一口回绝,“皇兄来了肯定拦我。我一个人去。带上暗卫就行。”
青荷急得直跺脚,但岑怀瑾已经钻进了被窝。
“睡觉!明天早起。”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却翻来覆去全是那截玄色衣袖、那只骨节分明的手、那股冷冽的松香。
她猛地睁眼,盯着帐顶。
“谢景行,你给我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