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禾推开了院门。
门板吱呀一声,在空荡荡的村子里格外刺耳。院子里一股闷气扑过来,混着灰土味和灶膛的冷烟味。水缸碎在地上,缸片东一片西一片,最大的那块还立在墙角,裂口锋利,上面落了一层灰。灶台塌了半边,灶膛里塞着几根没烧完的枯枝,被风吹得干干净净。那棵老枣树彻底枯了,树皮剥落了一大半,露出灰白的木头,像一根插在地上的干骨头。
老母鸡蹲在墙角,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羽毛稀稀拉拉的,脖子上的皮耷拉着,皱巴巴的。它看见晚禾,眼睛亮了一下,扑棱着翅膀从墙角冲过来。翅膀扇得歪歪斜斜,两条腿捣得飞快,跑到晚禾脚边一头扎下去,两只翅膀抱住她的裤腿,咯咯咯地叫,声音又哑又嘶,像破了的风箱。
晚禾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鸡脖子上的毛扎手,骨头硌人。它在她掌心里安静下来,歪着脑袋看她,一只眼睛黑亮亮的,另一只被眼屎糊住了,睁不太开。
柳氏从灶房里出来。
她手里端着一碗清汤。汤是稀的,能照见碗底的裂纹,几片枯黄的菜叶子浮在水面上,像秋天落在水沟里的落叶。她抬头看见晚禾,手一抖,碗从指缝间滑下去,摔在地上碎成两半。汤泼了一地,菜叶子粘在泥上,黏糊糊的。
她站在原地,张着嘴,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她看见的不是那个瘦弱蜡黄的弃女。晚禾站在院中,脸颊丰润,腰杆挺直,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竹篓,肩上蹲着一只灰毛小鼠,怀里抱着一只看不见的兔子。晚禾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来的小臂结实有力,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疤,那是以前挖草根时被石片划的,现在长好了,只留下一道淡粉色的印子。
柳氏往后退了一步。
她记得那股寒意。每次靠近晚禾时后脊梁窜起来的那股寒意,像细针扎进骨头缝里,让她浑身发怵。那股寒意又来了,隔着几步远,从晚禾身上漫过来,贴着地面漫到她脚边。她的脚指头缩了一下。
林老实从屋里出来。
他看见晚禾,手里的烟锅掉了。铜烟锅砸在地上,叮的一声滚到门槛边。他没去捡。他站在那里,嘴唇动了两下,眼眶红了。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像是脚底下有什么东西拽住了他。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攥了攥,又松开。他张了张嘴,嗓子里发出一声含混的气音,像是想喊晚禾的名字,又像是想说点别的。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他把脸别过去,看着墙角那棵枯枣树,看了很久。
屋里传来小宝的咳声。
一声接一声,中间几乎没有喘气的空隙,像是要把肺管子都咳出来。晚禾快步走进屋,推开半掩的房门。屋里一股潮气混着药渣味,炕上的破棉被卷成一团,露出黑乎乎的棉絮。小宝躺在炕上,瘦得脱了形。原本圆嘟嘟的脸颊瘪了下去,颧骨顶出来,下巴尖得像锥子。脸色青白,嘴唇发紫,额头上全是冷汗,头发一绺一绺地贴在脑门上。
他看见晚禾。
眼睛猛地睁大了。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胳膊撑着炕席,撑了一下,胳膊肘发软,整个人从炕上栽下来。膝盖磕在地上,手肘磕在地上,咚的一声闷响。他趴在地上,抬起头,满脸是灰,眼眶里全是泪。
晚禾冲过去扶他。
小宝死死抱住她的腿。两条胳膊箍得紧紧的,像是怕她跑了。他把脸埋在她腿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嗓子哑得不成样子,喊出来的字像是从嗓子眼里一个一个挤出来的。
“姐……姐……”
他喊了两声,被咳嗽呛了几次,又接着喊。
“我把你的野菜还你……我藏了三根……都干了……”
晚禾蹲下来。
她蹲在弟弟面前,伸手把他脸上的灰擦了擦。小宝抬起头看她,眼泪从眼角淌下来,在灰扑扑的脸上冲出两道白印子。他张了张嘴,又想说什么,又咳了起来,咳得整个人蜷起来,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晚禾把他抱起来。他轻得不像话,像一捆干柴,骨头硌手。她把他放回炕上,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像火炭。
她回头对柳氏说:“去烧水。”
柳氏站在门口,愣愣地看着她,像是没听懂。
晚禾又说了一遍。
“烧水。他发烧了。”
柳氏的双脚动了一下,转身往灶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晚禾。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晚禾已经转过头去,从竹篓里取出一截晒干的山药和几颗苦参,放在炕沿上。
院门外传来一阵骚动。
王婆子听说晚禾回来了,一路小跑来看热闹。她挤过人群,拨开挡在前面的两个妇人,一头扎进院门。她还没站稳,子鼠从晚禾肩上跳下来。它嘴里叼着半块不知从哪捡来的饼,灰扑扑的,沾着土。它从王婆子脚边窜过去,灰毛擦过她的脚踝。
王婆子吓了一跳。
她往后一退,脚底下踩到一块碎缸片。缸片一滑,她整个人往后仰,两只手在空中乱抓,一把没抓住门框,一屁股坐进了院角的猪食槽里。
猪食槽是石头凿的,半人高,槽底积了一层不知多少天的馊水。馊水又黑又浑,上面浮着烂菜叶子和蚊虫,散发着一股酸臭味。王婆子坐进去的瞬间,馊水溅起来,溅了她一脸一身。她的两条腿翘在槽沿上,屁股卡在槽底,挣扎着想站起来,槽底滑,手一撑又摔回去,溅起第二波馊水。
院外围观的村民笑成一片。
“王婆子,猪食槽味道咋样?”
“你咋知道猪食槽在哪儿呢?熟门熟路啊!”
“别动别动,你一动又溅一身。”
王婆子满脸通红,馊水从她花白的头发上往下淌,烂菜叶子粘在她肩膀上。她嘴里骂着“邪门”“晦气”,两只手扒着槽沿,蹬了半天腿才从槽里爬出来。爬出来之后浑身上下湿透了,馊水味熏得周围的人直往后退。她站在院门口,浑身滴着水,瞪着晚禾的方向,嘴角抽动,嘴里嘟囔着什么,声音太小,被笑声淹了。
院门外的村民越聚越多。
陈婆婆被儿媳扶着,颤颤巍巍地站在人群最前面。她的眼睛不好使了,眯了半天才看清院子里站着的人。她看见晚禾从屋里出来。瘦削的少女站在破败的院中,背挺得笔直,身上背着鼓鼓囊囊的竹篓,肩上蹲着一只灰毛小鼠,怀里抱着旁人看不见的兔子。
陈婆婆第一个哭出了声。
“禾丫头……”
她的声音又哑又颤,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捞出来的。
“回来了。”
她这一声哭,像开了闸。院门口几个老妇人跟着抹眼泪,有人低着头拿袖子擦眼睛,有人别过脸去。也有人冷眼看着,缩在人群后面交头接耳。王婆子站在人群边上,浑身湿漉漉的,馊水还在往下滴,眼睛死死盯着晚禾的竹篓,嘴角抽动着。
晚禾站在院中。
她扫了一眼围观的村民。有人哭,有人笑,有人低头,有人冷眼。她没有说话。她只是从竹篓里取出一把粟种,摊在手心里。金黄的粟粒在夕阳下泛着光,每一粒都饱满圆润,沉甸甸的,比她走之前村里所有人见过的粮食都好。村民们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有人往前挤了两步,有人踮起脚尖,有人张着嘴说不出话。有人伸手想摸,又缩回去,在衣襟上蹭了蹭手,再伸出来。
晚禾把手心里的粟种举高了些。
“我带了粮种回来。”
她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楚。每一个字都稳稳地落在人群里。
“能种的,跟我来。”
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轰地一声炸开了。有人往前挤,有人喊“我种”,有人拉着旁边的人问“那是什么粮种”,有人已经往家跑,说要拿竹篓来装。陈婆婆站在人群里,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嘴角弯了。她的儿媳扶着她,站在旁边,嘴唇抿着,什么都没说,但也没有走。
晚禾站在院中。夕阳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在院坝上,长长的,稳稳的。子鼠从院门口跑回来,叼着那半块饼,跳上她的肩头,蹲好。它把那半块饼往怀里藏了藏,左右看了看,发现没人注意它,才松了一口气。雪绒从晚禾怀里探出脑袋,耳朵尖的粉绒亮着,安安静静的。老母鸡在她脚边咕咕叫着,扑棱了两下翅膀,把地上的一粒粟种啄起来吃了,又抬起头看晚禾,像是在问还有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