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霆琛把铁盒子搁在会议桌上,推过来的时候盒底刮过桌面,发出一声闷响,像谁在木头里摁灭了一截烟头。盒子不大,比A4纸短一截,铁皮起了锈斑,边角掉漆的地方露出底下发黑的金属,锁扣歪在一边,搭扣上缠着半圈干裂的胶带。
虞夭在他对面坐下。她没急着掏钥匙,先看他的手——两只手都搁在桌沿上,指节压着桌面,指甲修得短,右手食指侧面有一道新鲜的划痕,像是被什么硬东西蹭的。
“你撬过了。”她说。
顾霆琛的视线从盒子上抬起来,落在她脸上,停了一下。“试了一下。”
“撬开了吗。”
“没有。”他把手收回去,搁到膝盖上,“锁是坏的,但搭扣卡死了。我没敢使劲。”
虞夭从外套内袋里摸出那把铜钥匙,搁在桌面上。钥匙比铁盒子的锁孔大一圈,铜面发暗,柄上那道划痕在会议室的顶灯下看得清楚,浅浅一道白,斜着划过钥匙齿根。
她把钥匙捏起来,对准锁孔插进去。进到一半就卡住了,钥匙齿顶在锁孔内壁上,进不去,也退不出来。她转了转手腕,钥匙在孔里晃了半圈,发出很细的一声金属摩擦音。
“对不上。”她说。
顾霆琛盯着那把插了一半的钥匙,喉结动了一下。
“这把钥匙不是开这个盒子的。”虞夭把钥匙拔出来,搁回桌面,“锁孔比钥匙小,齿形也对不上。老周说这钥匙在顾宅放了二十年——它开的是别的锁。”
“什么锁。”
“不知道。”她把盒子拉到自己面前,翻过来看底部。铁皮底上有一层薄锈,中间凹进去一小块,形状像放过什么东西,圆的,直径大概三指宽。“先开盒子。你确定里面是你妈留下的东西?”
“她走之前跟我说过。”顾霆琛的声音低下去,像在回忆一句很久以前听过的话,“她说盒子里有我小时候的玩具,还有几张照片。让我收好,别给别人看。”
“那你二十年没打开。”
“锁坏了。”他说,“我六岁,掰不动。后来长大了,能掰动了,又觉得——”
他停住了。虞夭没催他,低头研究那个搭扣。搭扣是铜的,锈得比盒子还厉害,锁舌卡在扣眼里,胶带缠了两圈,胶面已经发黑发脆。她拿钥匙柄抵住搭扣边缘,往上一撬,胶带裂开,搭扣弹起来,盒盖往上跳了半寸,又落回去。
“开了。”她说。
顾霆琛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停在桌沿上方,没伸过去。虞夭看了他一眼,把盒盖掀开,翻到后面靠着。
盒子里铺着一层褪色的蓝布,布面发黄,边角翘起来。布上搁着一叠照片,用橡皮筋捆着,橡皮筋已经发黏,粘在照片边缘,扯的时候带起一小块相纸的膜。照片旁边还有一只牛皮纸信封,没封口,口子敞着,里面露出半截折过的信纸。
虞夭先拿照片。橡皮筋一碰就断了,弹在桌面上,滚到顾霆琛手边。他没动。她把照片摊开,最上面一张是黑白的,一个年轻女人坐在藤椅上,怀里抱着个婴儿,婴儿裹着白布,只露出一张皱巴巴的脸。女人很瘦,颧骨高,嘴角微微往上翘,像在笑,又像被阳光晃得眯了眼。
“你妈。”虞夭说。
顾霆琛的视线落在照片上,没伸手。他的手指在桌沿上收紧了一下,指节顶得发白。
下面几张是彩色的,褪了色,偏黄。有一张是同一个女人站在一栋房子前面,房子是白的,墙边种着一排椰子树。还有一张是合影——女人站在左边,右边站着一个男人,高个子,穿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脸被阳光照得发白,轮廓和顾霆琛有几分像。
“这是顾长安。”虞夭说。
顾霆琛的呼吸重了一拍。他伸手把那张合影拿起来,翻到背面。背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字,字迹褪色发灰,但还能认出来:海南,二〇〇三年春。
虞夭把信封拿起来,抽出里面的信纸。纸是那种老式的横格信纸,对折了两次,折痕很深。她展开,钢笔字,竖排,从右往左写,字迹和照片背面那行一样。
她读了两行,停住,抬头看顾霆琛。
“你妈写的。”她说,“给顾长安的。”
顾霆琛把合影放回桌面,照片边角翘了一下,他拿手指按平。“写的什么。”
虞夭把信纸翻过来,对着顶灯又看了一遍。钢笔字洇过纸背,有几处被水渍晕开,但大意没断。她没念,把信纸搁在桌面上,推到顾霆琛手边。
“你自己看。”
顾霆琛没接。他盯着那几行字,视线从右往左扫,扫到一半停住,手指压在纸角上,压得很重,指腹把纸面按出一个小凹。
“她管顾长安叫哥。”他说。
“嗯。”
“她说……”他的声音卡了一下,像喉咙里卡了东西,咽下去才接上,“她说让顾长安把东西收好,别让老爷子知道。她说等事情办完,她就带我去海南。”
虞夭没接话。她把照片一张张翻过去,翻到最后一张,背面也有字,铅笔写的,很淡,几乎看不清。她凑近了看,是三个字:别回来。
“这张是你妈写的。”她把照片翻过来,推到顾霆琛面前,“铅笔,应该是后来补的。她让你别回来。”
顾霆琛把那张照片拿起来,翻到背面,对着光看了很久。他的手很稳,但虞夭注意到他右手食指侧面那道划痕边上,又添了一道新的,浅浅的,是刚才按纸角的时候蹭的。
“顾长安是她哥。”虞夭把信纸折回去,塞进信封,“那二叔说的‘外人’,指的不是你妈。他指的是你妈和顾长安联手,动了顾家什么东西。”
顾霆琛把照片放下,照片落在桌面上,正面朝上,那个穿白衬衫的男人被阳光照得发白的脸对着天花板。
“什么东西。”
“不知道。”虞夭把信封口折好,搁回铁盒子里,“但你妈留了信,说明她知道这东西在哪儿。她让顾长安收好,说明东西不在她手上。她让你别回来,说明——”
她停了一下,看着顾霆琛。
“说明她走的时候就知道,你回来会出事。”
顾霆琛没说话。他坐在那儿,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手指张开,掌心朝下,压着那叠照片。会议室里很安静,走廊那头有人推着推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缝,咯噔一声,又远了。
小九在虞夭肩头小声说:【宿主,他心跳从七十八掉到六十四。他手在抖。】
虞夭没看他的手。她把铁盒子盖上,搭扣按回去,胶带已经裂了,扣不紧,盒盖翘着一条缝。她把盒子推到顾霆琛面前。
“带回去。”她说,“放你宿舍床底,跟以前一样。钥匙我留着。”
顾霆琛抬起头。“你不查了?”
“查。”虞夭站起来,把铜钥匙收回内袋,钥匙在兜里磕了一下手机壳,发出很轻的一声响,“但东西是你的。你妈留给你的,你收着。我查我的,你收你的。”
顾霆琛把盒子抱起来,铁皮底蹭过桌面,又发出一声闷响。他站起来,比虞夭高出一个头,影子落在桌面上,把那些照片罩住。他低头看了一眼照片,没再拿,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停住了,背对着虞夭,声音很低。
“那把钥匙,”他说,“开的是什么锁。”
“不知道。”虞夭把椅子推回桌下,“但老周说它在顾宅放了二十年。你爸锁了书房,钥匙给了二叔。这把钥匙没在二叔手里,说明你爸留了一手。”
顾霆琛侧过身,半边脸被走廊的光照着,另半边在会议室的阴影里。“我爸防的是二叔。”
“防的是所有人。”虞夭把台历翻到今天,在日期旁边画了个圈,圈里写了个“信”字,“包括你。”
顾霆琛没再问。他抱着铁盒子走了,皮鞋声在走廊里响了几步,进了电梯。电梯门合上之前,小九的面板跳了一下。
【黑化值 -0.4。当前黑化值:62.8%。】
虞夭把台历合上,摸出颗瓜子嗑开,壳捏碎在指尖。她走到窗边,把百叶窗拨开一条缝。楼下那辆黑车还停在原地,尾气在晨光里抖着。顾霆琛从大楼侧门出来,怀里抱着铁盒子,走到车边没上车,站在车门旁边,低头看着盒子。
站了大概半分钟,他把盒子放进副驾驶座,自己坐进驾驶位,发动了车。车没往宿舍方向开,拐上了主路,往城西去了。
虞夭松开百叶窗,把瓜子壳丢进垃圾桶。
“小九,”她说,“记上。他往城西去了。城西有什么。”
小九的面板跳出一行字:【城西私立医院。三年前右手第四掌骨陈旧性骨折的就诊记录。】
虞夭把手机拿起来,给江叙的助理发了条消息:顾长安的档案查到了吗。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回复弹进来:查到了。顾长安,二〇〇三年海南车祸,死亡证明已开,但户口没注销。工商档案里挂的股东身份,签字是代签。代签人——顾长河。
虞夭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台历翻到明天那页,在空白处写了两个字:代签。
“记上,”她说,“这乐子要见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