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灯很亮。
白炽灯从头顶直射下来,在江凯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他坐在那里,已经整整八个小时了。
面前的桌子上摆着三样东西:纤维鉴定报告、橡胶碎屑比对报告、监控截图打印件。
陆峥坐在他对面,我坐在旁边记录。赵国强靠在门边,双臂抱胸,盯着江凯的每一个表情。
"我再问一遍。"陆峥的声音很平静,"那天晚上十一点二十,你离开酒会大厅去了哪里。"
"上厕所。"江凯说。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语气依然强硬。
"上完厕所之后呢?"
"回大厅。"
"那你车里的行车记录仪,为什么显示十一点零七分停在小区七号楼地下车库B区?"
江凯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车不是我开的。"
"谁开的?"
"借给朋友了。"
"哪个朋友?叫什么名字?电话多少?"
江凯沉默了。
陆峥没有催他,只是把监控截图推到他面前。画面里,那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蹲在绿化带边缘,手伸进草丛,快速抓起什么东西塞进口袋。
"这个人是谁?"
"看不清脸。"江凯说,"凭什么说是我?"
"身形、体态、身高、肩宽,和你完全一致。"陆峥说,"车是你的,时间对得上,路线对得上。江凯,你还要狡辩到什么时候?"
"你们这是在拼凑。"江凯的声音提高了一些,"拿一堆间接证据拼出一个故事,就想给我定罪?法庭上——"
"法庭上讲究证据链。"陆峥打断他,"我们有纤维,有橡胶碎屑,有监控,有时间线,有动机。每一条单独拿出来你可能还能狡辩,但全部加在一起——"
他顿了顿,身体前倾。
"你告诉我,顾明远外套内衬褶皱里的橡胶碎屑,是怎么来的?难道是他自己掉下去的时候,恰好蹭到了你仓库里那卷弹力绳?"
江凯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还有指甲缝里的纤维。"陆峥继续说,"你工厂定制的芳纶聚氨酯面料,市面上不普及,属于你们厂的独家产品。顾明远指甲缝里正好有这个——你告诉我,这是巧合?"
江凯的手指开始颤抖。
很细微,但我看见了。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低了下去,"我没有……"
"你没有杀人?"陆峥追问,"那你怎么解释这些东西出现在死者身上?"
江凯低下头。
他的肩膀开始微微起伏,呼吸变得急促。汗水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淌,滴在桌面上。
审讯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我……"江凯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大声点。"陆峥说。
江凯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
"是我干的!"他吼了出来。
赵国强站直了身体。
我握紧了笔。
江凯喘着粗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然后整个人垮了下来。他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是我干的。"他的声音从指缝里传出来,闷闷的,"顾明远是我杀的。"
陆峥没有说话,等他继续。
过了很久,江凯放下手,开始交代。
"我和他……合伙开了建材公司。一开始好好的,后来他开始挪用公款,做私账。我发现之后跟他摊牌,他不但不认,还威胁我——说如果我把事情捅出去,他就把十年前那笔账也抖出来。"
"什么十年前那笔账?"陆峥立刻追问。
江凯的眼神闪了一下,但没有回答,而是继续说自己的。
"我们吵翻了。股权、债务、分红……什么都谈不拢。他手里有我挪用的证据,我手里也有他的把柄。两个人互相掐着,谁都不敢先动手。"
"所以你决定先动手。"
江凯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我知道他会一个人回家。雨很大,他习惯走小区后门,从地下车库直接上楼。我提前两个小时潜进小区,躲在天台的楼梯间里等他。"
"你怎么进去的?"
"小区侧门有个保安跟我熟,我给了他一包烟,他放我进来的。"江凯说,"我穿着维修工的衣服,没人注意。"
"然后呢?"
"他上来的时候,我从后面扑上去,掐住他的脖子。他挣扎了几下,就晕过去了。我把他拖到天台栏杆后面的死角,用那块布料——就是我工厂生产的那种——捂住他的口鼻,防止他中途醒过来喊叫。"
"然后布置弹力绳。"
"对。"江凯说,"我把他放在栏杆边缘,用弹力绳做了一个限位装置。绳子一头系在栏杆立柱上,一头固定在他的腰部,长度刚好让他不会掉下去——但也不会太紧。随着时间推移,绳子会因为持续受力慢慢伸长、滑脱。我算过,大概一个小时到两个小时之间,支撑就会失效。"
"你什么时候离开的?"
"九点四十左右。"江凯说,"我布置好之后,从天台楼梯下去,开车去会所。走辅路,七分钟就到。我九点五十五进酒会大厅,没人注意到我迟到——那时候大家都在喝酒聊天,没人计较谁几点到。"
"十一点二十你离开大厅。"
"对。我借口上厕所,实际上开车回小区。走辅路,七分钟到。我在楼下等。"
"等什么?"
"等他掉下去。"江凯的声音很低,"我不知道具体时间,但大概就在那个时间段。我躲在七号楼侧面的消防通道里,等了大概十分钟——然后听到一声闷响。"
"你下去了。"
"我换了件外套,戴上帽子,混进人群。"江凯说,"大家都在看尸体,没人注意我。我走到绿化带旁边,蹲下来,把断裂的弹力绳捡起来塞进口袋,然后走了。"
"啤酒瓶呢?"
"我提前放上去的。"江凯说,"三瓶啤酒,摆在天台角落,制造他喝醉失足的假象。"
"你回酒会的时间?"
"十一点三十五。"江凯说,"我从后门进大厅,直接回座位,继续喝酒。零点散场,我跟所有人一起走的。"
陆峥听完,沉默了几秒。
"作案过程清楚了。"他说,"现在告诉我——顾明远威胁你的'十年前那笔账',是什么?"
江凯的表情僵住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刚才自己说的。"陆峥说,"顾明远手里有你的把柄,说要把'十年前那笔账'抖出来。什么账?"
"没什么。"江凯说,"就是……就是以前生意上的一些事。"
"具体一点。"
"没什么好说的。"江凯把脸扭到一边,"都是陈年旧事,跟这个案子没关系。"
"有没有关系,由我们判断。"陆峥的声音冷了下来,"江凯,你已经认罪了,杀人罪跑不掉。但如果还有别的事牵扯其中,你现在不说,后面查出来,性质就不一样了。"
"我没什么好说的。"
"十年前,JH-2016项目。"陆峥盯着他,"顾明远最近在查这个,对不对?"
江凯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的瞳孔收缩,呼吸停滞了一瞬。虽然只有短短一秒,但我看见了——那是恐惧。
真正的恐惧。
不是对杀人罪名的恐惧,而是对某个名字、某件事、某个人的恐惧。
"我不知道。"江凯咬着牙说,"我什么都没说过。"
"你在怕什么?"陆峥追问,"怕顾明远查出来的东西?还是怕查出来之后,牵扯到别人?"
"我说了我不知道!"江凯突然吼起来,情绪激动地拍着桌子,"我就是杀了顾明远!因为钱!因为股权!因为我们有仇!其他的一概不知道!你们要判就判!别他妈再问了!"
赵国强上前一步,按住了他的肩膀。
"冷静点。"
江凯大口喘着气,眼睛瞪得通红。他不再说话了,不管陆峥问什么,他都闭口不答。
审讯又持续了两个小时。
江凯像一堵墙,对所有关于"十年前"的问题,一概拒绝回应。
最终,陆峥示意暂停。
走出审讯室,赵国强把门带上。
"这小子,杀人认得痛快,一问到旧账就炸毛。"他说,"背后肯定有事。"
"但他不说,我们没办法。"陆峥揉了揉眉心,"现有证据只能定他故意杀人罪,没法逼他交代别的。"
"那怎么办?"
"从别的地方查。"陆峥说,"顾明远的妻子。她可能知道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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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明远的妻子叫沈曼。
我们第二次见到她的时候,是在她家里。
她比第一次见面时憔悴了很多,眼睛红肿,显然是哭过。但奇怪的是,她的情绪并不完全是悲伤——在悲伤的底层,似乎还藏着别的什么。
"江凯……"她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缓缓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你和他之间有矛盾吗?"陆峥问。
"有。"沈曼说,"他和明远最近闹得很凶。股权、债务……明远回家之后经常发脾气,说江凯在背后搞鬼。"
"你知道他们具体在争什么吗?"
沈曼沉默了几秒。
"明远最近……在查一些旧账。"她说,"十年前的项目,他说有些账目不对,有人在里面动了手脚。他查得很认真,经常熬夜翻资料。"
"什么项目?"
沈曼的眼神闪了一下。
"我不太清楚。他只说是以前的一个工程,具体细节他没跟我说。"
"他有没有提到过JH-2016?"
沈曼的手指微微收紧。
很细微的动作,但我看见了。
"没有。"她说,"我没听过这个名字。"
"沈女士,"陆峥的语气放软了一些,"如果你知道什么,请告诉我们。这可能关系到你丈夫的死因,也可能关系到更多人的安全。"
沈曼低下头,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悲伤、恐惧,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我不知道。"她说,"我真的不知道。"
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
像是在说服我们,也像是在说服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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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沈曼家出来,天已经黑了。
陆峥坐在车里,没有立刻发动。
"她有事瞒着我们。"他说。
"江凯也是。"我说,"两个人都对'十年前'闭口不谈。但反应不一样——江凯是恐惧,沈曼是……松了一口气。"
"为什么松一口气?"
"因为凶手找到了。"我说,"江凯认罪了,案子可以结了。她不需要再担心有人继续查下去——查那笔旧账。"
陆峥点了点头。
"江凯是执行者,沈曼知情但不说,背后还有人。"他说,"那个人,才是关键。"
他发动汽车,驶向夜色。
"明天开始,查JH-2016。把所有和那个项目有关的人、公司、资金流向,全部翻出来。"
"包括老周当年查到的东西。"我说。
"包括老周。"陆峥说。
车窗外,城市的灯火飞速后退。
江凯认罪了,案子看似可以结了。
但我知道,真正的谜底,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