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尸检报告放在刑侦队办公室桌上的时候,正好赶上早会前最吵的那十分钟。
苏晓跟在我后面,手里抱着一摞附件材料,脸绷得紧紧的。办公室里十几个人,抽烟的、接水的、低头看卷宗的,没人注意我。直到我把那份薄薄的报告放在陆峥桌上,"啪"的一声轻响,周围才安静下来。
陆峥抬起头。
"这么快?"
"昨晚就写完了。"我说,"初步结论。"
他翻开第一页。
办公室里有人凑过来,站在他身后看了一眼,然后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杀?"
这一声像是往油锅里扔了一滴水,整个办公室瞬间炸了。
"不可能吧?现场我们都看过了,栏杆上还有他的指纹,地上那么多酒瓶——"
"一个刚来的法医,解剖一次就说是他杀?"
"是不是太草率了?"
声音不大,但每一句都往我这边飘。我没接话,站在原地,看着陆峥一页一页翻报告。他看得很慢,眉头越皱越紧,翻到酒精浓度那页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血液酒精浓度32?"他抬起头看我。
"嗯。"我说,"微醺,远不到醉酒失控的程度。"
"那些酒瓶——"
"是摆的。"我说,"现场勘查记录里,七个啤酒瓶倒在天台东侧,但死者坠落点在西北角,两者之间没有拖拽痕迹,也没有酒瓶碎片。如果是他自己喝多了失足,酒瓶应该散落在坠落点附近,而不是整整齐齐堆在另一边。"
办公室里更安静了。
陆峥合上报告,沉默了几秒。
"张局知道了吗?"
"还没。"
"走,"他站起身,抓起外套,"开短会。"
二十分钟后,会议室。
长条桌两边坐满了人,张局坐在最里面,脸色比昨天更难看。他面前摆着我的报告,翻到结论那一页,指尖在"高度怀疑他杀"几个字上敲了两下。
"小林啊,"他开口,语气很沉,"你这个结论,有没有把握?"
"有。"
"你刚来临江,"张局看着我,"有些情况你可能不了解。顾明远这个人,在本地的关系网很复杂。如果定性为他杀,立案侦查,牵扯面会非常大。万一最后查下来还是意外……"
"张局,"我打断他,"尸体不会骗人。"
会议室里有人咳嗽了一声。
坐在张局左手边的老刑警赵国强——刑侦队的副队长,干了快三十年——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开口了。
"林法医,我不是质疑你的专业。但现场勘查我们做了三遍,栏杆上的指纹、脚印、坠落轨迹,全都指向意外。你现在凭一具尸体的几处痕迹就推翻整个现场判断,是不是有点……太急了?"
"赵队,"我说,"现场可以伪造,但尸体上的损伤很难伪造。"
我把报告翻到颈侧压痕那页,推到桌子中间。
"死者左侧颈侧新月形压痕,皮下出血,生前形成。如果是坠落时剐蹭栏杆,压痕应该是擦伤或者挫裂伤,边缘不会这么规则。这个形态,符合手指扼压。"
我又翻到下一页。
"双侧手腕约束伤。坠落过程中人的双手会本能地张开或者抓握,但不会在手腕内侧留下环形的瘀斑。这个痕迹说明,死者生前双手被人控制过。"
"还有酒精浓度。32mg/100ml,连醉驾标准都够不上。一个微醺的人,会自己爬上十米高的天台,然后'不小心'掉下去?"
我一页一页翻,一条一条说。
没有情绪,没有争辩,只有数据和图片。颈侧压痕的特写照片、手腕瘀斑的测量数据、酒精检测报告、胃内容物分析、肋骨骨折受力方向示意图……
会议室里没人再说话。
赵国强盯着那些照片看了很久,最后把烟盒收了起来。
陆峥一直没开口。他坐在桌子另一头,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在报告和我的脸之间来回移动。等我说完,他沉默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他转向张局。
"张局,"他说,"我同意立案。"
张局的脸沉了下来。
"陆峥,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陆峥的声音很稳,"现场确实有很多指向意外的证据,但尸体上的矛盾点太多了。颈侧扼痕、手腕约束伤、酒精浓度不足、坠落受力方向异常——任何一条单独拿出来都可以解释,但五条加在一起,意外的概率太低了。"
他顿了顿,看向我。
"我之前确实先入为主了。现场看起来太'完美',完美得不像意外。"
张局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过了很久,张局叹了口气。
"批吧。"他说,"按故意杀人立案。但是——"
他看向我,又看向陆峥。
"这件事暂时不要对外声张。家属那边,你们去通知。还有,小林,"他指了指我,"正式鉴定报告尽快出来,每一个结论都要有依据,经得起推敲。我不希望到时候被人抓住把柄。"
"明白。"
散会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陆峥让赵国强带人去通知家属,他自己留了下来。等人都走光了,他走到我面前。
"林薇。"
"嗯。"
"昨天在张局办公室,我确实对你有偏见。"他说得很直接,"我觉得你一个外来的,刚来就挑刺,是想出风头。今天看完报告,我承认我错了。"
我看着他。
他的眼神和昨天不一样了。昨天是审视、是怀疑,今天是认真的,甚至带了一点……歉意。
"但是,"他话锋一转,"现在定性为他杀,压力会非常大。顾明远不是普通人,他的死牵扯到的利益关系可能比我们想象的复杂。接下来的每一步,物证、鉴定、走访,都不能出错。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我说,"正式报告三天内出来。"
他点点头。
"辛苦了。"
我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空荡荡的。苏晓在法医室门口等我,看见我出来,赶紧迎上来。
"林法医,怎么样?"
"立案了。"
她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
"太好了!"
下午我留在法医室整理正式鉴定报告。苏晓帮我整理样本、核对数据,两个人一直忙到快七点。
走出公安局大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停车场在办公楼后面,灯光很暗,只亮了一半的灯。我走到自己的车旁边,掏出钥匙,忽然感觉后颈有点发凉。
像是有人在盯着我。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停车场入口的阴影里,好像站着一个人。
很模糊,看不清脸,只能看出是个男人的轮廓。他站在一根柱子后面,半个身子藏在黑暗里,似乎在看着我。
我握紧了手里的钥匙。
那个人影动了一下,然后迅速转身,消失在柱子后面。
我站在原地,等了几秒。
停车场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马路上传来的车流声。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锁好门,发动引擎。倒车镜里,那个位置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但我心里清楚,刚才那不是错觉。
有人在看我。
我把车开出停车场,汇入晚高峰的车流。后视镜里,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往后退,像是一条流动的河。
顾明远的案子正式立案了。
有人不希望这个案子查下去。
而那个人,可能已经注意到我了。
我握紧方向盘,踩下油门。
车往前开,灯光刺破夜色。
不管是谁在暗处盯着,我都不会停下来。
因为我知道,从我说出"他杀"两个字开始,这场仗就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