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大勇是吧?”张扬在电话里开门见山,“我张扬,县公安局的,你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挂断电话没多久,办公室外面就响起了一阵敲门声。张扬靠在椅子上,正看着窗外,吐着烟圈,听到敲门声,把手里的烟往烟灰缸里一摁,说:“进来吧。”
罗大勇果然来得很快。就一支烟的时间就到了。罗大勇进了办公室,陪着笑,弯腰谦恭地敬上一支烟。
“刚抽完。”张扬没接他递上去的烟,却吩咐说,“坐。”
“张局,您找我是?”罗大勇也没有立刻坐。
“坐下慢慢说。”张扬又吩咐一句,罗大勇这才有些忐忑地在宽大的皮沙发上坐了下来。
“你跟我儿子,”张扬顿了顿,慢吞吞地问,“咋回事?”
“没,没什么事。”罗大勇战战兢兢地说。
“没事?”张扬盯着罗大勇,“你的意思是说,我儿子被蛇老幺捅,跟你没关系?”
“有。”罗大勇看着张扬的脸色不对劲,马上说,“有是有的,但是也不是因为我。”
“那是因为啥?”张扬说,“你跟我好好说说。”
罗大勇在犹豫要不要说实话。说实话吧,这事,怎么说呢,没法说。不说实话吧,张扬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他紧张得额头开始冒出细密的汗珠。
“怎么?”张扬问,“不能说,还是不想说。”
“不能,也不想。”罗大勇心一横,“但是,既然是张局你问,我不能不说。”
张扬一副你接着往下说的神情。
“事情是这样子的。”罗大勇目光避开了张扬,“张超从蛇老幺那里拿了一张照片,来威胁我,帮他一起对付周兆龙。”
“什么照片?”张扬接着追问。
“跟以前那个卧轨自杀的女孩有关。”罗大勇实话实说,没有隐瞒。
张扬皱着眉,沉思着。张超为什么要对付周兆龙呢?为了白鹭?这样的话,就一切都解释得通了。这小子,连周兆龙都敢惹,不要命了!
“那个案子,不是已经早就了结了吗?”好一阵,张扬才又问。这事,牵连太广,他自己都不敢深究,没想到张超无法无天,竟趟这么个浑水。
当年插手这个案子的,有些已经调到省里去了。那天张超去找罗大勇的时候,罗大勇也知道,就算张超,或者别的什么人,想拿这照片做什么文章,没那么容易的。可是,但凡这事掀起一丝风浪,那些人,都不会让他好过的,更不会让他儿子好过。他怕的,其实不是张超手里的那些照片,而是另外的一些人。他害怕让那些人知道,当年的事并没有处理干净。他怕的是这个。
“是早就了结了的。”罗大勇说,“但是我没想到,蛇老幺竟然留了这么一手。”
是的,罗大勇怎么也没想到,蛇老幺竟然敢这么做!
“照片还在张超手上?”张扬又问。
“还在。”罗大勇用纸巾擦着额头上的汗珠,低声说。
“这事,到此为止。你跟我到医院,我让我儿子把照片删了,就当是什么也没有发生。”张扬盯着罗大勇强调,“什么也没有发生,知道我的意思吧?”
“知道知道。”罗大勇鸡啄米似地点头。
张超躺在病床上。
看到他老爸身后的那个人,像吃了苍蝇一样表情难看。他已经恢复得很好。氧气停了。床头柜的各种仪器也收走了。主治医生说,再过几天,就可以出院,回家慢慢养。张超也实在待不住了。早就想回家养。在医院里待着的这些日子,对他,就像在受一种酷刑。
晚上医生查房时,刚听到可以出院的消息,心情很好。可是,这很好的心情,在看到罗大勇的瞬间,一下子烟消云散。
罗大勇怎么会跟他父亲一起来医院了呢?
他想着手机里的照片。按道理讲,不管周兆龙有没有被扳倒,毕竟罗大勇给他提供了确凿的信息,他应该把照片给罗大勇才对。可是他没有这样做。他还想把照片留着。想着或许以后还用得着。他觉得以后肯定还有用得着罗大勇的时候。
这次受创,也让他明白了一个道理。那就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这是一个亘古不变的道理。之前,罗大勇之所以愿意听他的摆布,就是因为罗大勇在乎他儿子;而蛇老幺敢拿刀子捅他,就是因为蛇老幺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他才可以那样无所顾忌。
罗大勇在乎的太多。就容易被钳制,被要挟,被摆布。所以他不想那么快就把照片交给罗大勇。当然,他也知道。什么事情都有一个度。过度的勒索,效果反而会适得其反。狗急了还会跳墙呢。他也不是说一定不给罗大勇那些照片。他只是还在观望。还在试探。如果罗大勇的态度不是特别强硬的话。他打算把照片留下来。作为继续钳制罗大勇的手段。如果罗大勇态度特别强硬,他就打算把照片交出去。
现在看到罗大勇。他才觉得。对方还是比他棋高一筹。罗大勇竟然不找他,越过他,直接找到了他老爸。这就打到了他的七寸。
张扬径直走到张超跟前。
“手机呢?”他问。
“什么手机?”张超明知故问。
“给我!”张扬命令。
张超还想抗拒。被张扬一个眼神压制住了。那眼神,冷得吓人。张超只得把自己的手机递给父亲。
张扬接过手机。“密码?”
张超不想说。还是心不甘情不愿地说了。“522427。”
张扬把手机锁解开,然后把手机递给罗大勇。
“罗总,照片你自己删吧。”
罗大勇有些诚惶诚恐。“张局,你让张超删了就行。”他没去接张扬递给他的手机。
张扬就把手机递回给张超。命令他:“删了。”
张超只得照做。他找到照片,摁下删除键。
“手机给我。”张扬又从张超手里拿过手机,再次递给罗大勇。“罗总检查一下。”
罗大勇赶忙摇头。“张局,删了就行了。”
张扬说:“那么,这事就这么了结了,罗总看如何?”
罗大勇唯唯诺诺地说:“一切听张局您的。”
张扬说:“我儿子不懂事,冒犯之处,还望罗总海涵。”
“不敢。”罗大勇低声下气,“那么,没有别的事,我先走了。”
张超这时候看出来了。罗大勇找到他父亲,或者他父亲找到罗大勇,也只不过是交易。他现在明白了。一开始他的猜测错了。这事,好像并不是罗大勇主动找他老爸的。而更像是他老爸主动找的罗大勇。
罗大勇走后,张扬才拉一把椅子,在病床边坐了下来。
“说说。怎么会惹上这些事情?”张扬一副对一切了然于胸的样子。
张扬回来这些天了。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子坐下来和张超说话。张超倒是希望他永远不要这样。永远去忙他自己的事情,不要管他。然而,这怎么可能。他不惹事,张扬可以不问。现在他惹了这样的事情。张扬哪里能够不管不问。
然而,这事从何说起呢?说为了白鹭,这个他们父子俩都喜欢的女人?张超沉默着。这事,他无法说。
“周兆龙、罗大勇这些毒蛇你也敢去惹?”张扬盯着张超。
张超把目光垂到被子上。他知道,沉默和回避,应付不过去的。但是,他依然沉默,依然回避着。
“欠蛇老幺的那三十万,又到底是怎么回事?”张扬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今天都给我交代清楚。”张扬一脸寒霜。
这时,门被推开,张超的母亲进来了。张超暗暗地舒了一口气。母亲既然来了,就会护着他。他还这样躺在病床上的时候,母亲绝不会允许父亲像审犯人一样的审问他。母亲是心疼他的。
果然。母亲把提着的参汤放下,冷冷地看了一眼张扬,似乎已经明白他正在做什么。那汤是母亲特意回家里给张超熬来的。这些天,母亲换着花样,人参燕窝,什么补,张超想吃什么,母亲都尽量地满足他。
张妈来了以后。张扬对儿子的审问,暂时停下来了。
“你终于有时间来这里了,不去找你的那个狐狸精?”张妈冷着脸,没给张扬好颜色。
张扬没吭声。这些天,他并没有去找过白鹭。白鹭都把话说到那个份上了,他就是再怎么想她,也不好再死皮赖脸地纠缠。他跟白鹭,他们之间,其实已经结束了。这些天,张扬要么回家很晚,要么加班到深夜,就在办公室的沙发上将就。就是回家,他也不到床上睡。虽然妻子不在家,在医院,但是他也不想上那张床。他跟妻子,已经不再是同床异梦。而是连这同床,也早已经忍受不了。异梦不异梦的,就更不用说了。
张妈把张超的病床升起来,吩咐说:“先喝参汤。”
张妈转向儿子说话时,声音变得很温柔。不像跟张扬说话那样,每一句,每一个字,都夹着刺,带着冰。他们对彼此都很不耐烦。张扬对她,也是一脸冷漠。有时候,鼻孔里冷哼一声应付她,有时候甚至连这样一声冷哼也省略了,根本不理会她。就像此刻。他完全忽视和不在乎她的感受。
病房里的气氛变得沉闷极了。只剩下张超喝汤的声音。
张扬和妻子,他们对彼此,早就已经耗尽了最后一丝情感,剩下的早就只是相互的厌恶。就算没有白鹭的出现,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但是,妻子却把一切都怪在这个事情上面了。他们成了真正的冤家。谁看谁都不顺眼。就是不顺眼。不管做什么,说什么,甚至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也是不顺眼。彼此都成了对方的眼中钉,肉中刺。
为什么已经到了这种地步,还不离婚,一拍两散,各过各的?在妻子这一面,家,对于她来说,是最重要的。尽管这个家早就已经支离破碎。她还是愿意花费一切心力去维系。再说,局长夫人这个身份,也确实能给她带来很多便利。她当然不想离婚。尽管这婚姻早就有名无实。
张扬呢?他也有他自己的考量。他现在是副局长。但他不想一直待在这个位置,待到退休。他还想当局长,解决副县级。这样,家庭婚姻生活就不能出问题的。他不能让离婚成为他仕途的污点。
在外人面前。他们都各尽所能,默契地表演着好夫妻。而且,在张超高考前,他们都一直认为,不能让婚姻情感问题,影响到孩子。那时候,他们不仅在外人面前演,在家里也演。但是,其实张超早就洞察到了他们之间的关系。他们自己,却还在蒙在鼓里。
张扬跟白鹭的那一段事,也隐藏得很好。连周兆龙都不知道。张超都是无意间撞见了才知道的。但是,妻子是怎么知道的呢?连张扬自己都有些弄不明白。而且是在他和白鹭都已经结束了的时候,她突然知道的。突然拿这个来打他的脸。
张扬现在并不认为张超已经知道了他跟白鹭的关系。
张超喝完汤,沉默着,低垂着目光。
“接着说,说清楚。”张扬还咬着先前的问题,“那个蛇老幺,怎么回事?”
张妈觉得,车没了就没了,儿子被捅成这个样子,张扬不关心,却还像审犯人一样,她简直受不了。车子是她的,没了就没了,她都不再纠缠,张扬凭什么?儿子难道还没有一辆车重要!张妈简直气得没法说。张扬却不在乎她的感受。这让她更气恼。气得身子都微微颤抖起来。她越想控制自己。越想不要在这种情况下失态。越是不能够。
“这里不是牢房,他是你儿子,你要审犯人,你到别处去!”张妈冷着脸。
“都是被你惯坏了的!”张扬提高了声音。
“你们别吵了!”张超看不下去了,“你要知道什么,我说!”
张扬就那样坐着,等着。真的有些像审犯人。别人审犯人,都是一个接着一个的问题问,他以前却不是那样。那时候他还不是局长。有一回审犯人,一晚上,他就问了三个问题。却把对方搞崩溃了。他有他特别的方式。
现在他是局长,当然不亲自审犯人了。而且,他面对的,也确实不是犯人。而是他的儿子。可是他那样坐在那里,张超就感到一种压力。一种让人心弦绷得很紧的压力。
张超一直在回避他的目光。不跟他的目光接触。张超不止此刻在回避。在他所有成长的岁月里,他都在回避着他,回避着他的目光。他不敢去接触。久而久之,这已经成了一种习惯。
“那个蛇老幺,我就是欠了他赌债。”张超还是没有说实话,他接着说,“我不要你们管,我会用我自己的方式偿还。”
“你自己的方式,贩毒吗?”张扬进一步逼问。
张超心底一震。那个姜涛,他明明答应过他保密,难道却又把他想搞毒品的事,告诉了他老爸?这已经是第二次背叛。张超在心底,对姜涛恨得咬牙切齿。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要他不去接触张扬的目光,张扬就看不出他内心的波动。
张超被问得哑口无言。在父亲面前,他感到自己就像是透明的。父亲看他的眼神也永远都是那样。霸道,强势,居高临下。他不喜欢这样的眼神。一直就不喜欢。却一直都得忍受。他已经忍受了快十八年了。再忍受下去,他感觉自己会发疯。
还好,这回终于可以离开了。九月份,他就可以离开宁城去上学了。他可以不用再忍受这样的目光。寒暑假不想回家,他就可以不回。他已经十八岁。很多事情,他可以自己做主了。
张超这样想着,父亲又追问了一句:“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你那点小心思,瞒不过我。”
“张扬,你到底还有没有一点感情?”张妈眼底含着泪水。她觉得张扬的这种行为,太无情了。孩子还躺在病床上呢。身上那么多的刀伤还没好。
“你别管。”张扬冷冷地说,又盯着张超,“好好想想,是想混社会,还是读书?”
张超当然想混社会。那种呼风唤雨的感觉,让他沉溺,让他沉醉。然而,他知道父亲的意思。张扬绝不是问他的感觉。父亲是逼他冷静地思考。他也知道,混社会,不可能是出路。
当然,这一切,他也放不下。他真的很喜欢混社会的那种感觉。许多东西,他只有通过那样的方式,才能够获得。
“想读书。”张超理智地克制着自己的情感和情绪,给了父亲一个他想要的答案。
“想读书,就别给我再惹事。”张扬说,“不要再去惹罗大勇和周兆龙。”
张超知道父亲这句话的意思。只要他不去惹这些人,这些人自然也不能为难他。这是父亲能够做到的。
“嗯。”张超又做出了让步。他只是想让父亲赶紧离开。至于以后,他想怎么做,还是要怎么做的。他才不会什么事情都遵照着父亲安排的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