乍一听是在火龙山,蛇老幺犹疑了一下。这种轻微的变化,张超隔着电话也感觉得到。
难怪蛇老幺会犹疑。火龙山什么地方?那是人们杀龙挖架的地方。蛇老幺虽然犹疑,却并未拒绝,也没问张超理由。他答应了。
火龙山在城郊,至今荒芜,只有乱坟岗,岗上野草丛生。每年,这里都会有几起流血事件。前段时间还在这里发现过一具女尸,疑遭奸杀,至今未破案。
天晴得很好。风很大。
张超选的地点也很微妙。他没选特别荒僻之处。大概就是想引蛇老幺把车开到这里。蛇老幺是老江湖,肯定知道这地方。虽无大路,但有条土路,车能开上来。
然而,蛇老幺来的时候,竟没开车。竟是走着来的。
远远地,张超见他穿一件短袖花衬衫,正从山脚往上爬。他为何不开车来?难道,他已识破张超的计谋?抑或他并不知晓?没开车来,仅因他是只老狐狸,嗅到了不祥,故意留一手。那么,车子被他藏在了何处?肯定就在附近。
张超看着蛇老幺的身影隐没在荆棘丛里。这时他才觉出自己失算了。没料到蛇老幺嗅觉如此敏锐,竟就这样步行上山。若早料到,他或许会多找几人手,埋伏在山脚下……对,埋伏,他怎会一开始没想到?是他不屑用此手段?还是一开始压根没往这想?
蛇老幺离他们越来越近。这里是一块约莫一间屋子大小的平地。站在此处,可望见城里参差的建筑。大风吹着他们的衣衫。
其实,要找帮手,现在还来得及。只需一个电话,便会有许多人赶来。但张超没打这个电话。此刻他觉得,与蛇老幺的第一轮交手,他已输了。他低估了蛇老幺。没想这老滑头竟如此谨慎。
张超输得很不甘心。但输了就是输了。再不甘心也改变不了结果。他只能在第二轮扳回。
没打电话,是因此战乃他与蛇老幺的对决。之前找常磊、王一和吴高平,是迫不得已。否则,他更愿凭一己之力降服蛇老幺。就因这份骄傲,他才没打那个电话。
他很清楚。江湖打杀,看似拉帮结派,但真正的战斗,往往是单打独斗。真正的高手,亦非蚁群般聚集。而是如狮虎般傲岸不群,特立独行。他的雄心,便是要做狮虎。所以,他最终放弃了那一闪念,没打那个电话。
常磊、王一和吴高平此刻就立在他身后。大风吹着他们的衣衫。几人皆有紧张与亢奋。毕竟要面对的是蛇老幺。蛇老幺算不得江湖顶尖大佬,但曾几何时名头亦极响亮,远比他们当中任何一人响亮得多。
张超未让身后几人躲藏,便是要让蛇老幺知晓。知晓他张超带人而来。这份磊落,或许反令蛇老幺安心。若他不带人,或竟令常磊他们藏伏不见,蛇老幺只会更疑神疑鬼。以蛇老幺的谨慎、细心、敏锐和狡猾,定会草木皆兵。
蛇老幺已到张超跟前。他看都没看张超身后三人,仿佛他们根本不存在。他只盯着张超,目光带着审视。
“钱呢?”他问。
张超身后的三人也极沉得住气。未因被忽视而愤怒。他们有着狩猎前的专注,只待张超一声令下。没有命令,他们不会动。张超选他们,正因他们有组织、有纪律、守原则,深谙小弟的本分与职责,从不会喧宾夺主越俎代庖自作主张。
“车呢?”张超没有答蛇老幺的问题。
“车在山下。”蛇老幺简短回道,目光如蛇般定在张超脸上。
张超神情没有一丝变化,仿佛那目光根本不存在。然而这份镇定,是花了极大心力才维持住的。他也知道自己撑不了太久。于是缓缓从怀里掏出个牛皮纸袋,递给了蛇老幺。
蛇老幺接过袋子,掂量了一下,皱着眉要打开点钱,张超忽道:“不用点了。”
蛇老幺看着他,不说话,等着他解释。
“就五万块。”张超说,“三十万,我没凑够。但车,我必须拿回。”
“就凭他们?”蛇老幺这才将目光投向常磊等人。他方才虽然没有看他们,却已觉出一股杀气,知道他们身上藏着家伙。
“不是。”张超道。他仍想以谈判解决,能谈妥最好。
“是我实在凑不出三十万。”张超解释。
“那是你的事。”蛇老幺话很冷。
“等我凑够,会给你。”张超进一步说明。
“你该知道,从我卖照片给你那一刻起,我就不能等,一天都不能。”蛇老幺表明没有商量余地。
“可车,我一定要拿回。”张超再次强调。这是底线,也是态度,更是此行的目的。
“剩下的钱,何时凑够?”蛇老幺似乎有要让步的意思。
“我尽量。”张超补充说,“罗大勇让我给你带句话。”
蛇老幺打断他:“没必要。”
罗大勇要带何话,他似乎毫无兴趣,或早已料到。既然走出这一步,他必定早已了然。那些威胁,对他无用。他不愿听,张超也就作罢。
蛇老幺把钱收起,极认真、极缓慢地揣入左边裤袋。
“人都有难处。望幺哥能帮我一把。以后必当报答。”张超继续以退为进。
“帮,可以,但我有个条件。”蛇老幺看着张超,“能否借一步说话。”
张超犹豫片刻,终是答应了。
“超哥!”一向寡言的常磊此刻却突兀地插话。他从蛇老幺身上嗅到一丝危险,所以情急、情切地插话,想阻张超,不让他犯险。
张超回头,看了常磊一眼。眼中是相知、相信重的感激。但他仍轻轻摇头,意示必须去。
蛇老幺走到一边,在离他们五十多步远的地方停下。常磊见他没有再往前迈步,也就稍稍放下心。他想,蛇老幺不至于那么蠢,要在他们的眼皮底下耍花招。双拳难敌四手,这道理谁都懂。常磊觉着,蛇老幺应该是确有什么秘密的事要单独跟张超谈。
张超已走过去,在蛇老幺对面站定。两人相距不到两步。
“时间我可再宽限,钱甚至不要都行……”蛇老幺朝张超凑近一步,“但你得应我一件事。”
“你说。”张超神情猛地绷紧,旋即又放松了。他以为蛇老幺凑近必有动作,却没有。
“要是我爹,真在罗大勇手里出了事,你能不能,托人帮我料理一下?”蛇老幺神情似有说不尽的痛苦。
张超彻底放松了警惕。
“好。我答应你。”张超动情地说。他为蛇老幺并非是全然冷血而触动。
“谢谢。”蛇老幺说罢,手伸向裤兜,“望你说到做到。”
张超等着他掏出钥匙。然而,蛇老幺从裤兜掏出的,却根本不是钥匙。而是一把匕首!
寒光一闪,那锋利的匕首已刺入张超腹部。一下,一下,又是一下……电光石火间,连刺六七下!待常磊惊惶失色地大步赶来,蛇老幺已转身朝山下狂奔而去……
张超倒在了血泊中。他自己的血。
王一和吴高平也愣在原地,瞠目结舌,仿佛不敢相信眼前之事。又或,是被这惊变骇住……
常磊朝蛇老幺身后追了两步,猛地停住,折回张超身边。血,张超浑身是血。腹部的伤口汩汩冒血。常磊蹲下身扶住张超,完全慌了神。
“撑住!”他不断重复这两字。
张超的脸,因失血与剧痛,惨白如纸。
此时,王一和吴高平方如梦初醒,奔过来,同样一脸慌乱地看着张超,手足无措。
太惊心。这不动声色的猎杀。如毒蛇。比毒蛇更毒。
“快,打……打12……”话未说完,张超便在常磊怀中昏死过去。
“打!快打!”常磊朝王一和吴高平嘶吼。他的眼睛血红,吓人至极。
血还在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