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超睡醒,拉开窗帘。天空铺满了火烧云。
潇潇不知何时已经离开,屋子里只剩下他一人。这一觉醒来,他又感觉精神抖擞,仿佛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先前的亢奋已经冷却,此刻盘踞在他心头的,是一个真正让他头疼的难题。
回家。
一想到要回家,这难题就更让他头皮发麻。
肚子咕咕作响,但他毫无食欲。他伫立窗前,凝视着满天绚烂的晚霞,思忖良久——
眼下,似乎只有许晨阳能帮他。
他决定去找许晨阳。
当许晨阳听张超说,他在赌场捅了窟窿,老妈的车子被扣了时,惊得目瞪口呆。
“只有你能帮我。”张超语气沉重地强调。
“怎么帮?”许晨阳一脸困惑。
“帮我撒个谎。”张超神情凝重。
“怎么撒?”许晨阳忧心忡忡地问。
“我妈要是发现车子不见了,我就说……借给你了。”张超没什么把握地说,眼神带着恳求。
借车?撒这么大的谎?许晨阳顿时感到为难。更何况,张超他妈能信吗?
“你成绩好,我妈知道。如果车是借给你的,她肯定不会怪我。”张超继续谋划着,“再说,我妈一时半会儿也发现不了。就算真发现了,你帮我圆这个谎就行。”
许晨阳依旧一脸懵逼,不知这谎该如何圆,更不知如何接口。最关键的是,他连车都不会开!再者,他借车做什么?根本找不到站得住脚的理由。即使硬编一个,向人借车这种事,也显得极其突兀。许晨阳自己都觉得荒谬,连自己都说服不了,又怎能骗过别人?
他只觉张超这想法,简直是异想天开。
张超却像是早已预料到这些质疑,胸有成竹地解释道:“到时候,我妈真要发现了,打电话问你,你就一口咬定,车子确实是我主动借给你的。”
“你妈真会信?”许晨阳依旧疑虑重重。
“你成绩那么好,你说的话,在她那儿比什么都管用。”张超笃定地说。
这倒不假。张妈对许晨阳印象极佳。这两年,张超每次考试成绩都有“进步”,他都把功劳归在许晨阳头上。那些溜出去玩的日子,他也都谎称是去找许晨阳补课。张妈几次三番叮嘱张超,务必把许晨阳请到家里好好感谢。张超每次都推脱说“等高考后再说”。因此,虽然张妈从未见过许晨阳本人,但名字早已听得滚瓜烂熟。
做父母的,最遗憾的莫过于自家孩子不够听话、成绩不够好;最欣慰的,则是这不听话的孩子能跟着一个听话懂事、成绩优异的朋友学好、改掉坏毛病。
张妈自然也不例外。
张超也颇有心机。他每次期末抄许晨阳的答案,都不是一次抄足,而是循序渐进,每次“进步”一点,留有余地。这样,父母每次都能看到他“实实在在”的改变和进步。直到高考,他才放手一搏,抄了个大的。
“可是……如果你妈追问借车做什么用,我怎么说?”许晨阳仍觉不妥。
“你就说,那天我来你家找你打球,正巧遇上你妈犯病——心绞痛发作,情况万分紧急,我才赶紧把车借给你救急的。”张超早已想好说辞,“这样一来,我算做了回好人好事,我妈肯定深信不疑。”
撒谎本身对许晨阳来说已是极大的心理负担,现在还要诅咒自己母亲病危,他更觉难以启齿,脸色都白了。
“只有你能帮我了!”张超抓住他的胳膊,语气近乎哀求,“就帮我这一次,行不行?”
许晨阳沉默了许久,内心挣扎万分,最终,还是极其艰难地点了点头。然而他心里清楚,这只是权宜之计,谎言终究无法真正解决问题,反而可能雪上加霜。
“可是……我根本不会开车啊!”许晨阳猛地想起这个关键问题,愣头愣脑地再次提出质疑。
“哎呀,这根本不是重点!”张超急忙解释,带着一丝不耐烦,“重点在于情况紧急,我出于好心借给你!至于谁开的车?这不重要,根本不重要!你就说是你爸开的,你舅舅开的,或者当时在场的任何一个亲戚朋友开的,都行!我妈要是没发现最好,万一发现了,你帮我挡一阵子就行。我保证很快就把车子赎回来!”
说到“赎车”二字,张超自己也感到一阵沉重和犯难。
蛇老幺只给了他七天时间。七天内筹不到三十万去赎车,蛇老幺就会把车开走。七天,他只有七天时间!这简直是道无解的难题。要在短短七天内弄到三十万巨款,谈何容易?当时孤注一掷把车押给蛇老幺时,他也知道这事棘手。但为了拿到那些能钳制罗大勇的照片,作为打击周兆龙的筹码,他头脑一热,便顾不得这许多。
如今麻烦接踵而至。
蛇老幺现在不知道正躲在什么地方。罗大勇肯定在四处找他。宁城他绝对待不下去了。罗大勇心狠手辣,绝不会放过他。蛇老幺这种拿了钱,却又留了一手的做法,落在谁手里,都是容不得的,何况是罗大勇。后来从罗大勇那里勒索来的钱输光了,蛇老幺也不是没动过再次拿照片去敲诈罗大勇的念头,但一想到对方的手段,终究没敢付诸行动。本以为那些照片会永远烂在自己手里。
没想到,张超竟主动找上了门。
蛇老幺缺钱时,也曾想过把照片卖给王文娜的家人。但担心钱没到手事情就败露,被罗大勇知晓,最终还是没敢这么做。
张超找上蛇老幺的时候,他真是有些走投无路了,这才一横心,把照片出手了。他决定卖了照片,离开宁城,至于老家他那个不死不活、每天烂醉如泥的爹,他不管了。等罗大勇发觉时,他早已揣着钱远走高飞了。他会找个地方躲起来,罗大勇想找到他,难如登天。
张超确实不知道去哪里筹那么大一笔钱。但他只能不断安慰自己:车到山前必有路,总会有办法的。或许睡一觉,醒来就有主意了呢?
许晨阳终于点了头,张超心底那块大石才暂时落了地。
“记住啊,”张超又郑重其事地叮嘱了一遍,“我妈要是问起来,你就咬死是‘那天’借的,就是出事‘当天’!这点千万不能含糊!”
许晨阳只觉得喉咙发紧,脸上火辣辣的,最终还是极其难为情地点了点头。
张超抱着能拖一天是一天的心态。至于筹钱的办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