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白鹭与张扬初识时,张扬带她来的地方。
十三楼。不算高,也不算矮。
透过落地窗,大片大片夜的河流里流淌着灯火。
“白鹭,你应该是天上的,怎么落到了这人间。”张扬曾这样说。
白鹭端起高脚杯,看着低头切牛排的张扬,又想起了那句话。酒红得像心底流动的欲望。
他把切好的牛排放到她面前的盘子里。白鹭只抿了一口酒,便放下杯子,望向窗外。
想起在东莞时,心底最大的愿望,不过是能与喜欢的人坐在高档餐厅里,安安静静地吃饭、聊天,便是最好的现世安稳。如今身处这样的餐厅,那样的心境,却早已不可复得。
张扬第一次请她在这里吃饭那天,就提出要为她安排工作。公安局的电话接听员。临聘。但他承诺,会一步步想办法解决编制。
这对许多人而言,无疑是巨大的诱惑。许多人奋斗一生,所求不过一个“编”字。偏偏白鹭想都没想,张口便拒了。
“我自己的路,还是喜欢自己走。”
现在,张扬大概知道了她拒绝的真正缘由。
凭借多年办案的推理逻辑和直觉,他感觉到,白鹭当初的拒绝,与他设想的理由全然不同。他曾以为是因为要强、高傲、不愿寄人篱下、不愿受人施舍。如今他明白了,都不是。白鹭之所以不愿接受他,只因为她心底无法忘记那个人。那个叫周南的人。
以白鹭的能力,即便没有他,也能找到更体面的工作。可她为何甘愿留在桌球室?只因为周南。这个男人在她心底的分量,恐怕连她自己都未必真正清楚。
“还记得我们怎么相识的吗?”张扬温柔地看着白鹭。
“人家说,人一旦开始怀念过去,就老了。”白鹭避开了他的问题。
“我早就不再年轻了。”
“那是你的心态问题。”白鹭递给他一个鼓励的眼神。
张扬又往杯子里斟了酒。
“周南走了以后,你就没换过工作?”
“你一直在琢磨这个事?”
“没有,随便问问。”他赶忙否认。但神情分明告诉白鹭,他确实一直、一直在琢磨这件事。
“你连说谎都不会。为什么?”白鹭问。
张扬搞不清,她是问他为何不会说谎,还是问他为何执着于这个她不愿他在上面纠缠的这个问题。
或许,他们之间的关系,远比他们自己想的要复杂得多。
最终,他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说不清的问题,索性不说。倒也简单。
“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
“嗯。”他轻声应道,目光始终温柔。
“上次我们吵架,你还记得吧?”白鹭忽然提起。
张扬有些不解。那其实算不上吵架,只是意见不合的争论。然后,白鹭就摔门而去。那天是在她的住处。她摔门而去,将他晾在那里。之后便一直没理他。直到昨天,她深陷危局,他想方设法为她脱身,她才似乎原谅了他。
原谅是原谅了,但彼此间的裂缝,如同碎掉的玻璃,再也无法恢复如初。这一点,张扬感受得无比清晰。
“怎么?”他好奇地问。
“那天我到酒吧,遇到了一个人。”
“嗯。”他等着。
“你猜,是谁?”
张扬摇头。
“是你儿子。”
张扬的神情瞬间复杂起来。他没有追问,似乎不敢想象那晚之后发生的事情。
“跟你长得真像。”
张扬并不十分了解儿子,但从后来张超对白鹭的纠缠来看,那晚绝不可能风平浪静。一阵罪恶与痛苦攫住了他。他垂下了目光。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其实我,我跟你想的不一样。”白鹭的声音很轻很淡,像微风里不经意的流云。
“那天晚上,有那么一个瞬间,我确实……确实动了邪念。我想报复。那一刻我在想,既然不能好好的,索性就把这一切推向深渊。我要拿我这遭尽凌辱与践踏的肉身,铺一条通往罪恶的路。我要做你和你儿子的情人,让你背负这罪孽。我真的这样想过。”
张扬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事情并未滑向那可怕的方向。
“你告诉我这些,就是想让我践踏你?”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其实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早就烂透了。既然我们面前早已无路,那就到此为止,别再纠缠。”
张扬痛苦地皱紧了眉头。包间陷入寂静。唯有小提琴伤感的乐音如流水般舒舒缓缓流淌。是那一曲《高山流水猎人魂》。无限悠扬婉转中夹杂着高亢与低徊,像诉不尽的感伤,丝丝缠绕在心底。
张扬痛苦地思索良久,终于开口:“可以。但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你说,我答应。”白鹭不问条件,仿佛无论什么,只要他说,她都会应允。
“不要这样折磨自己。”
“嗯?”白鹭似乎不解。
“人生一世,一刹恶念,谁都会有。没必要因此背负长久的痛苦。”
“我……”白鹭想否认,却无从说起。
张扬说的都是事实。她确实常陷入那种困扰。为了安慰她,将她从罪恶的折磨中拽出,张扬甚至剖开了自己:
“不单是恶念,人的一生,甚至都会遇上那么几次杀念。这都是正常的。不瞒你说,我也有过。还是对枕边人。那时我也很痛苦,也把自己当恶魔。后来形形色色的人见多了,才明白,一刹的恶念并非评判一个人善恶的标尺。真正重要的,是人在那一刹做出的选择。”
白鹭望着张扬,眼底泛起泪光。
张扬这番话,如同在她困守的黑屋子里凿开了一扇窗。她眼底不再是漆黑一片。那份深埋心底的罪恶感,像悄然松开的枷锁。沉重感,不再那样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