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鹭的目光扫过许晨阳。
许晨阳的神情倒是斯斯文文的,不像张超,像条甩不脱的小癞皮狗。
张超这副模样,又让她想起了他那个爹。
她和张扬认识在一次饭局上,酒喝多了,便上了床。
都说大树底下好乘凉,她却没动过那心思。张扬或许是棵大树,可她觉得靠谁都不如靠自己。在东莞时,那些傍了大树的姐妹下场如何,她见得多了。
做小三,更是永无出头之日。那她为何会对张扬动心?或许初来乍到,她觉得宁城该和东莞不同,张扬也该和东莞那些老板不同,或许会对她真心实意。是她自以为是了。宁城天地是小,但人心,没什么不同。张扬对她,也不过是逢场作戏。
她没等来想象中的真心。
至少,张扬没为她飞蛾扑火般不管不顾。
而地头蛇龙哥那样疯狂地追求她。她为什么不答应?或许是吸取了姐妹们的教训。轻易屈就顺从,只会显得廉价。她很清楚,很多人不过贪图她的美色,想玩弄她。这地头蛇又能有什么不同?周兆龙这样的人,她在东莞见多了。
跟张扬闹僵后,见到张超,她心底确实掠过一丝邪念,想报复。张超又这样死缠烂打,报复对她来说再容易不过。但她压住了心底那幽微如火星的恶念。甚至为这偶尔闪现的邪念感到痛苦自责。她有底线,不能像自己看不起的那些人一样。
许晨阳能感觉到,白鹭看他的眼神,分明是在暗示和催促,让他赶紧把张超弄走。张超却一点没要走的意思。这白痴,白鹭根本不想理他,难道看不出来!
许晨阳没立刻回应那眼神,只是站在一旁,替张超感到难堪。
“晚上,你真要去?”张超终于鼓起勇气,迎上白鹭的目光。那清澈如水的目光,像浇灭了他心底熊熊火焰的一瓢冷水。她遥远得根本不是他那点炽热能触及、点燃的。
“晚上,你真要去?”他又问了一遍,目光却垂了下来。
“这不用你操心。赶紧走吧,别再赖这儿了。”
“你知道那可能是个火坑!你要是不去,我可以……替你跟龙哥说。”
白鹭笑了。
不是嘲讽,是那种惯常的、很甜很甜的笑。
“就凭你?那么大面子?”她不以为然地反问。
“不是面子,是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做。”
“小小年纪,不学好。”
“爱一个人,天经地义。”张超还在强辩。
白鹭明显没了耐心:“我的事,不用你管。”她依旧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你不能做龙哥的女人,他不会对你真心!”张超急了。
白鹭眉头微蹙。她蹙眉的样子也好看。无论怎样都好看。
“你是我什么人?我爹?我爹都不管我,你凭什么?真是!”
“我是那个愿意把真心交给你的人!”
白鹭又笑了。
这次是冷笑。很冷,很艳,像阳光下的凛冽雪山。
“油嘴滑舌。这种话我听得多了,你拿去骗骗女学生还成,对我没用。”白鹭给他判了死刑。
张超仍不死心:“到底要怎样,你才肯信我?”
“说了这么多,是不是就一个目的——想睡我?”
“不是!我是想爱你!”
“我们不是一路人。”
“你走什么路,我选,我愿意跟着你走。”
“我们之间,是红尘陌路。你的是阳关道,我的是独木桥。你选不了,也跟不了。出身就不一样。你有个高高在上、有权有势的爹。我呢?一出生就在泥里打滚。我在东莞待过,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我不在乎!”张超几乎是红着脸喊出来。
“好,”白鹭看着他,不知是被感动还是只为摆脱纠缠,“我答应你,等你大学毕业,如果还像现在这样心里有我,就来找我,我嫁给你。”
“这可是你说的!不许反悔!”
“不反悔。”白鹭又笑了,带着深深的无奈。
“这下可以走了吧,你们?”
“可以!但你要记住,你已经是我的人了!”张超兴奋得近乎雀跃。
走出定江山,太阳已沉入远山。
但夏日的燥热,仍弥漫在每一丝空气里。
“你就真那么喜欢她?”许晨阳看了看时间,困惑地问。
“你不懂。从见第一眼起,我就知道,这辈子我是她的了。那种感觉……惊心动魄!对,就是惊心动魄!”
许晨阳想起了陈露露。在这燥热的暮色里,因张超的触动,他想起了那个刚在梦里与他缠绵、令他魂牵梦绕的心上人。与张超的直露大胆相比,他自惭形秽——他甚至从未敢向她表露心迹。他爱得如此卑微、藏匿、躲闪。这一刻,他甚至暗暗羡慕起这个他私下里有些看不起的张超。在喜欢的人面前,张超简直像个超人。许晨阳也想那样,但在陈露露面前,他恐怕永远也鼓不起那份勇气。
“爱的感觉,真要命。”张超接着感慨,“像个黑洞,时刻陷在里面,每一刻都是地狱也是天堂。这感觉你不懂。”
“可跟周兆龙抢……”许晨阳担忧地提醒。
“周兆龙?那个杂碎!谁说白鹭是他的东西?他也配!白鹭答应我了!她答应要嫁给我了!至于周兆龙那杂碎,要不是我爸,他早吃牢饭去了!”
“可他毕竟是亡命徒……你自己小心。”许晨阳低声道。
张超沉默地点点头。话虽硬气,他心里清楚,跟周兆龙这种没底线的烂人斗,他没什么筹码。或许,白鹭一直拒绝他,正是为了保护他?想到这里,心底深处忽然涌起一股甜蜜与温情,仿佛他已确信白鹭是真心实意爱着他,正感受着她爱情的甜蜜。
离聚会的地方不远了,张超却忽然改了主意。
“我要去天上人间,你去不去?”他问许晨阳。
许晨阳摇头。同学聚会他怎能不去?那是接近女神陈露露的机会。这次一定要问问她打算报什么志愿。
“我知道你想见陈露露。她不会去的。她不去,你去还有什么意思?”张超索性挑明。
许晨阳诧异:“你怎么知道?”
“陈露露她妈跟我妈一个学校的,听我妈说的,她跟她妈去三亚玩了。”
许晨阳心头一阵失落,随即又感到一丝庆幸——只要这消息不是陈露露亲口告诉张超的,那这次见不见得到,也不算太要紧。
“行,那我跟你去。”许晨阳说。
张超搂住他的肩膀,两人朝着“天上人间”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