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组在哨所又待了两天。
这两天里,我和江驰、赵班长都分别被叫去谈过话。问的问题大同小异——最近有没有发现谁行为异常,有没有人私下接触陌生人,有没有注意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我没提刘磊的名字。
不是不想提,是不能提。
没有证据,光靠推测,说出去就是诬陷。我吃过这个亏,知道流言和猜测有多伤人。
但工作组的人不是傻子。
他们把之前所有的材料重新梳理了一遍:山谷痕迹报告被压下、牧民问话被打断、训练场上刻意刁难、流言四起的时间点、伪造证据的纸张和墨水……一条条线索摆在一起,像一张网,慢慢收紧。
网中央的人,是刘磊。
第三天下午,宋队把我和赵班长叫到办公室。
工作组的一个人在,姓陈,四十多岁,话不多,眼神很锐利。
“坐。”宋队说。
我坐下,赵班长靠在门边,抱着胳膊。
陈工作员翻开一个文件夹,推到我和赵班长面前。
“你们看看这个。”
我拿起来,是一份调查汇总。上面列着刘磊近半年的对外通信记录、外出记录、消费记录。有些记录旁边打了问号,标注着“无法解释”。
“刘磊在过去六个月里,有七次外出记录没有报备具体去向。”陈工作员说,“有三次在镇上停留时间超过四小时,但找不到他办事的凭证。还有五次,他在深夜使用哨所外的公用电话,通话对象无法核实。”
我翻着材料,心里一沉。
这些记录,单看每一条都不算铁证。但放在一起,嫌疑太大了。
“我们找他谈过话。”陈工作员继续说,“他全部否认。说外出是个人私事,打电话是联系家人,但给不出具体证据。”
“他家人呢?”我问。
“核实过。”陈工作员说,“他父母在老家,身体不好,很少接电话。他说的几个通话时间,他父母都表示没有接到过。”
赵班长哼了一声:“嘴还挺硬。”
“不止这些。”陈工作员又翻了一页,“山谷痕迹报告被压下的那天,刘磊在宋队办公室待了二十分钟。牧民老巴图被问话之前,刘磊正好在附近巡逻,时间点吻合。流言开始传播的前一天,刘磊在镇上买了一包红塔山,而哨所里抽红塔山的,只有他。”
我抬起头:“这些……都不算直接证据。”
“对。”陈工作员看着我,“所以不能定案。”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宋队点了根烟,深吸一口:“也就是说,我们怀疑他,但抓不了他。”
“暂时不能。”陈工作员说,“没有他传递情报的实据,没有他和境外人员接触的影像或物证,没有交易记录。光靠推测,上不了案。如果贸然行动,他会反咬一口,说我们诬陷。”
我握紧了手里的材料。
这种感觉太憋屈了。
明明知道他是谁,明明线索都指向他,但就是动不了他。就像看着一只老鼠在粮仓里打洞,你明明看见了,却因为没有抓到现行,不能下夹子。
“那怎么办?”我问。
“重点观察。”陈工作员说,“我们会上报支队,把他列为重点嫌疑对象。哨所这边,加强监控,注意他的动向。他只要再动手,就会露出马脚。”
“如果他不动呢?”
陈工作员看了我一眼:“那他就会一直藏着。但我们等得起。”
我沉默了。
等得起吗?
边境上的隐患一天不除,就一天不安宁。山谷里的秘密还在,那些伪装成流民的人还在外面,内鬼还在哨所里活动。我们等得起,但边境等不起。
赵班长开口了:“陈同志,我问一句。刘磊背后,还有没有人?”
陈工作员顿了顿:“目前还没有证据指向其他人。但按照常理,他一个普通士兵,接触不到核心情报。如果有人指使他,或者和他对接,那背后一定还有人。”
我的心沉了下去。
刘磊只是一环。
他背后还有更高层的联系人,更隐蔽的渠道。抓了他,未必能拔出萝卜带出泥。但如果不动他,他就会继续活动,继续传递情报,继续伤害更多人。
“今天就到这里。”陈工作员合上文件夹,“工作组明天撤离。后续调查由支队接手,哨所这边配合就行。记住,不要打草惊蛇。”
“明白。”宋队说。
我站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陈工作员忽然叫住我:“陆峥。”
我回头。
“你做得很好。”他说,“保持警惕,但不要太冒进。你的安全也很重要。”
我点了点头:“谢谢。”
走出办公室,江驰在走廊里等我。
“怎么样?”他压低声音。
“锁定刘磊了。”我说,“但证据不足,动不了他。”
江驰脸一沉:“那他妈的不就等于放着他继续搞事?”
“暂时只能观察。”我说,“陈工作员说,他只要再动手,就会露马脚。”
“他要是不动呢?”
“那就继续等。”
江驰一拳砸在墙上:“等个屁!”
“小声点。”我拉住他,“你想让刘磊听见?”
他咬了咬牙,没再说话。
我们往宿舍走,路过训练场的时候,看见刘磊正在擦枪。他坐在马扎上,背对着我们,动作很慢,很仔细。
我停下脚步,看了他一会儿。
他似乎察觉到了,回过头来。
我们对视了一眼。
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慌张,没有心虚,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是一种“我知道你们在查我,但你们拿我没办法”的眼神。
我移开目光,继续往前走。
回到宿舍,我一屁股坐在床上,心里堵得慌。
江驰在屋里来回踱步:“陆哥,你说……咱们是不是太被动了?就这么看着他,什么都不做?”
“不是什么都不做。”我说,“赵班长在盯着,工作组也在查。我们做好自己的事,巡逻、执勤、记录,不要给他可乘之机。”
“可我心里憋得慌。”
“我比你更憋得慌。”我说,“但憋着也得憋。现在动手,就是给他递刀子。他会反咬我们诬陷,到时候被动的是我们。”
江驰坐回床上,双手抱头:“那他妈的就这么算了?”
“不算。”我说,“账先记着。等抓到铁证,一笔一笔跟他算。”
晚上吃饭的时候,刘磊端着饭盒坐到我旁边。
“陆峥。”他笑了笑,“听说工作组找你谈话了?”
我抬头看他:“嗯。”
“问你什么了?”
“问了一些常规问题。”我说,“怎么了?”
“没事。”他夹了一筷子菜,“就是好奇。毕竟你最近挺忙的,又是写报告,又是查线索的。工作组肯定很重视你的意见。”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刘磊,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他笑了笑,“就是提醒你一句,有些事,别太较真。较真了,容易伤到自己。”
“谢谢提醒。”我说,“我会注意的。”
他点了点头,端起饭盒走了。
江驰在旁边看得火冒三丈:“他这是在威胁你!”
“我知道。”我说。
“你不生气?”
“生气。”我说,“但生气没用。”
赵班长端着饭盒走过来,在我们对面坐下。他看了刘磊的背影一眼,没说话,低头吃饭。
吃完饭,我回到宿舍,拿出笔记本。
手电筒的光很暗,我借着光写:
**刘磊嫌疑极大,但证据不足。工作组锁定他,但无法定案。他背后可能还有更高层联系人。今天他主动找我谈话,带有威胁意味。他察觉到自己被盯上了,可能会更加谨慎,也可能会更加凶狠。**
我停了一下,又补了一行:
**现在不能动他。一动,就会打草惊蛇。只能等,等他再犯错。但等待的过程,很煎熬。**
写到这儿,我听到门外有人经过。
脚步很轻,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走了。
我坐起来,走到门口,拉开一条缝。
走廊里没人。
但我闻到一股烟味。
红塔山。
我关上门,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
刘磊知道我们在查他。
他也知道我们没有证据。
所以他不怕。
甚至,他可能在等着我们犯错。只要我们沉不住气,先动手,他就会反咬一口,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
这是一场心理战。
比的是谁更沉得住气。
我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但这一夜,我睡得很浅。
梦里全是刘磊的笑脸,他坐在马扎上擦枪,回过头来看我,嘴角挂着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我想冲上去质问他,但脚像被钉在地上,动不了。
然后我看到他身后站着一个人,背对着我,看不清脸。
刘磊对那个人点了点头,递过去一份文件。
那个人接过文件,转过身来。
还是没有脸。
我惊醒了。
天还没亮,窗外灰蒙蒙的。
我坐起来,摸了摸枕头底下的笔记本。
它在。
我松了口气。
刘磊还在。
内鬼还在。
边境上的隐患还在。
而我,只能等。
等一个机会。
等一个铁证。
等一个能把他彻底钉死的机会。
我会等到的。
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