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知是上午到的。
宋队拿着文件,在营房里念了一遍。支队接到多份边境异常报告,怀疑存在信息泄露,决定在基层哨所开展内部自查。所有人员要上交执勤笔记、通讯记录、外出记录,接受问询。
念完之后,宋队把文件合上,看着我们。
“都听明白了?”
没人说话。
“自查从今天开始,为期三天。每个人都要配合,不要有侥幸心理。”宋队说,“如果真有问题,主动交代,还能争取宽大处理。如果被查出来,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他说完,转身走了。
营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我坐在床上,看着手里的执勤笔记。
江驰凑过来,压低声音:“陆哥,这是不是冲着我们来的?”
“不是。”我说,“是冲所有人来的。”
“可支队怎么突然查这个?”
“因为边境上出事的地方不止一处。”我说,“山谷只是其中之一。他们怀疑有人泄密,所以要从基层查起。”
江驰皱起眉:“那……会不会查出来什么?”
“看运气。”我说。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如果内鬼就在我们哨所,这次自查能不能把他揪出来?
我不知道。
但我能感觉到,气氛变了。
以前大家在一起说说笑笑,现在谁都不怎么说话了。吃饭的时候,几个人坐一桌,各自低头扒饭,没人聊天。训练的时候,动作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被谁多看一眼。
最可怕的是眼神。
以前看战友,是信任的、轻松的。现在看人,带着审视,带着猜忌。谁多说了几句话,谁最近往外跑了几趟,谁跟谁走得近,都成了疑点。
下午,自查开始了。
第一个被叫去问询的是刘磊。
他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但眼神很亮,像是松了一口气。他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故意停了停,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有挑衅。
我不动声色。
过了一会儿,江驰从外面跑回来,气冲冲的。
“陆哥,你知道刘磊在问询的时候说什么了吗?”
“说什么?”
“他说你最近到处搜集信息,接触的人多,记录也多,最容易造成消息外泄。”江驰咬着牙,“他还暗示你上交的那份报告,可能是故意放出去试探的。放屁!”
我冷笑了一声。
“他倒是会甩锅。”
“我去找他!”
“坐下。”我拉住他,“你去找他,正好中了他的计。他现在巴不得我们闹起来,显得我们心虚。”
“那怎么办?”
“等。”我说,“轮到我们了,坦然配合。身正不怕影子斜。”
江驰憋着一肚子火,坐回床上。
轮到我的时候,是下午三点。
问询室在办公室旁边,宋队亲自问。
我走进去,把执勤笔记、观察记录、照片副本,全都放在桌上。
“宋队,这是我的全部材料。”
宋队翻了一下,抬头看我:“你自己有没有什么要说明的?”
“没有。”我说,“我所有的行动都是正常执勤,所有记录都是按规定留存。如果支队需要,全部可以上交。”
“有人反映你最近接触的人比较多,记录也比较多,你怎么看?”
“我在查山谷的痕迹。”我说,“接触的人是正常执勤接触,记录是正常执勤记录。如果这算问题,那我认。”
宋队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
“陆峥,你知道现在外面怎么传你吗?”
“知道。”
“你不生气?”
“生气没用。”我说,“清者自清。”
他点了点头,把材料收起来:“行了,你先回去吧。有情况再叫你。”
“是。”
我转身要走,他又叫住我。
“陆峥。”
我回头。
“不管别人怎么说,”他说,“做好你自己的事。别的,不要多想。”
我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是。”
走出问询室,江驰在外面等我。
“怎么样?”
“没事。”我说,“材料都交了,问了几句,放我回来了。”
“刘磊那孙子肯定说了你不少坏话。”
“让他说。”我说,“说得越多,破绽越多。”
江驰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接下来的两天,自查继续进行。
哨所里的氛围越来越压抑。
有人为了洗清自己,开始主动说别人的疑点。谁某天晚上出去过,谁某天跟陌生人说过话,谁某天接了个电话神色不对……告密、打小报告的情况开始出现。
战友之间,信任一点点崩塌。
我冷眼旁观,没有参与。
我知道,真正有问题的人,往往表现得最积极。抢先表态,抢先指认别人,把嫌疑往别人身上引。
刘磊就是这样。
但我没有证据。
自查最后一天,宋队把所有材料整理好,准备上交支队。他站在营房门口,看着我们。
“这次自查,暂时告一段落。支队会综合评估,有进一步消息会通知大家。”他顿了顿,“我希望,不管结果如何,大家还是战友。不要因为这些事,伤了感情。”
没人说话。
我知道他说的是好话,但没用。
裂痕已经出现了。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江驰在上铺翻了个身:“陆哥,你说这次能查出来吗?”
“不知道。”
“如果查不出来呢?”
“那就继续等。”我说,“内鬼不会永远藏得住。他只要还在活动,就会露出马脚。”
“可刘磊那家伙……”
“不要只盯着刘磊。”我说,“他可能只是被人利用的。真正的人,藏得更深。”
江驰沉默了一会儿:“陆哥,你怕吗?”
“怕。”我说,“但怕没用。”
“那你打算怎么办?”
“继续查。”我说,“山谷的线索,我不会放。流言的事,我不会忘。内鬼,我也会找。一个一个来。”
江驰没再说话。
我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但这一夜,我睡得很浅。
梦里全是眼睛,一双一双,在黑暗里盯着我。有熟悉的,有陌生的,有带着敌意的,有带着审视的。我站在中间,不知道该看哪一双。
然后我看到一个人影,站在远处,背对着我。
我走过去,想看清他是谁。
他忽然转过身。
是刘磊。
他冲我笑了笑,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上面写着我的名字。
我惊醒了。
天还没亮,窗外灰蒙蒙的。
我坐起来,摸了摸枕头底下的笔记本。
它在。
我松了口气。
自查结束了,但我知道,事情没有结束。
内鬼还在。
流言还在。
山谷里的秘密还在。
而我,还在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