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是从第三天开始传的。
起初只是营房角落里几句压低的嘀咕,后来像雪地上的脚印一样,越踩越深,越传越离谱。
我正在擦枪,听到两个兵在门口说话。
“听说了吗?那个陆峥,一心想立功,编造边境险情。”
“真的假的?”
“还能有假?山谷那边哪有什么痕迹,他自己瞎编的。宋队都被他搅得没办法。”
我没抬头,继续擦枪。
过了一会儿,江驰冲进来,脸涨得通红。
“陆哥,你听见没有?”
“听见什么?”
“他们说你编造假情报,一心想立功!”江驰气得拳头都攥紧了,“还有更恶毒的,说你跟温医生……说你俩借着问诊,私下往来过密!放屁!温医生给你看伤那是工作!”
我擦枪的手顿了一下。
“还说什么?”
“还说你为了往上爬,什么都干得出来。”江驰咬着牙,“我出去揍他们一顿,看谁还敢嚼舌根!”
我放下枪,站起来,按住他的肩膀。
“坐下。”
“我不坐!”
“江驰。”我看着他的眼睛,“你打了一顿,然后呢?坐实了?”
他愣了一下。
“你打他们,他们就说你心虚,说我们急了。越闹越大,温医生怎么办?她一个女同志,被传这种闲话,以后还怎么工作?”
江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所以你不能打。”我说,“不仅不能打,还得忍着。”
“那怎么办?就让他们这么传?”
“清者自清。”我说,“我们做好自己的事,比什么都强。”
江驰憋着一肚子火,坐回床上,一拳砸在床板上。
我没再说话,拿起枪,继续擦。
但我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这些流言不是凭空冒出来的。它们出现得太巧了——就在我上交报告、被驳回之后;就在那四个“流民”离开之后。像有人掐着时间,故意放出来的。
目的很明确。
毁我。
用名声毁我,用舆论毁我,让我在哨所里抬不起头,让所有人都怀疑我、孤立我。
比拳头狠多了。
下午巡逻,我刻意跟温砚保持了距离。
以前她给我换药,我会说声谢谢,聊两句。今天她过来,我只说了句“麻烦了”,然后低头看自己的手,没再多说一个字。
她愣了一下,看了我一眼。
我避开她的目光。
她没说什么,默默给我换完药,收拾东西走了。
我知道她心里委屈。
这种谣言,对女同志的伤害比对男人大得多。她什么都没做错,只是正常看病、正常问诊,就被编排成那样。但她也没辩解,没闹,只是默默忍着。
我敬她这份克制。
晚上吃饭,我端着饭盒坐在角落里。
旁边几桌有人往我这边看,窃窃私语。我装作没听见,低头吃饭。
赵班长端着饭盒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
“听到了?”他问。
“嗯。”
“别往心里去。”他说,“这种话,当兵的哪个没听过几句。时间长了,自然就散了。”
“班长,”我低声说,“这不是普通的闲话。是有人故意放的。”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你知道是谁吗?”我问。
“不知道。”他说,“但我会留意。”
他端起饭盒走了。
我看着他背影,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
赵班长在哨所干了这么多年,人脉广,眼睛毒。他愿意帮我留意,比我自己瞎猜强得多。
吃完饭,我回到宿舍,拿出笔记本。
手电筒的光很暗,我借着光写:
**流言开始传播,内容涉及编造假情报和私生活。江驰想动手,被我拦住。温医生保持克制,未辩解。赵班长答应暗中留意源头。**
我停了一下,又补了一行:
**流言出现得太巧,像是有人故意安排的。对手不仅在外面,也可能在里面。舆论是武器,比枪更难防。**
写到这儿,我听到门外有人经过,脚步很轻,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走了。
我坐起来,走到门口,拉开一条缝。
走廊里没人。
但我闻到一股烟味。
哨所里抽烟的人不多。赵班长抽旱烟,味道不一样。宋队不抽烟。刘磊抽香烟,是红塔山。
刚才那个味道,是红塔山。
我心里一沉。
刘磊。
我想起之前几次,他看我的眼神都不太对。山谷痕迹报告被驳回那天,他在走廊里跟宋队说了什么,我没听清。还有那四个“流民”来的时候,他正好在后院,没在营房。
巧合?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流言不会自己长脚。
有人在推。
我关上门,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
江驰在上铺翻来覆去,显然也睡不着。
“陆哥,”他忽然开口,“你说……会是谁?”
“不知道。”
“我怀疑是刘磊。”
“为什么?”
“他看你的眼神就不对。”江驰说,“而且他平时就爱嚼舌根,嘴碎。”
“别乱猜。”我说,“没有证据,不要乱说。”
“那怎么办?就这么忍着?”
“忍。”我说,“但不是白忍。赵班长在查,我们也留意。等抓到证据,一击致命。”
江驰沉默了一会儿:“陆哥,你变了。”
“怎么变了?”
“以前你刚来的时候,”他说,“遇到事就冲上去。现在你会忍,会等,会想。”
我笑了笑:“人总是要长大的。”
“那温医生那边……”
“保持距离。”我说,“在流言平息之前,不要单独接触。这是保护她,也是保护我们自己。”
“可这样下去,别人会以为谣言是真的。”
“不会。”我说,“时间久了,大家会看到我们是什么样的人。谣言止于智者,也止于时间。”
江驰没再说话。
我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但这一夜,我睡得很浅。
梦里全是声音,嗡嗡嗡的,像一群苍蝇在耳边飞。我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能看到他们的嘴在动,眼神里带着怀疑和鄙夷。
我站在人群中间,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然后我看到温砚站在远处,低着头,手里拿着药箱。她想走过来,但被人拦住了。她抬起头看我,眼神里满是委屈。
我想喊她,还是发不出声音。
我惊醒了。
天还没亮,窗外灰蒙蒙的。
我坐起来,摸了摸枕头底下的笔记本。
它在。
我松了口气。
流言像雪,看着轻飘飘的,压在身上却能压死人。但我不会让它压垮我。
我会忍着,等着,查着。
等真相浮出水面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