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是在下午来的。
我正在营房擦枪,江驰跑进来,喊:“陆哥,外面来了几个人,说是要讨饭吃。”
我放下枪,跟他出去。
哨所门口站着四个人。
两男两女,衣衫破旧,棉袄上全是补丁,裤脚卷着,鞋上沾满泥雪。他们缩着肩膀,脸冻得发紫,看着确实像遭了灾的流民。
赵班长已经在门口了,正问他们话。
“你们从哪儿来的?”
“从……从山那边来的。”为首的男人说,声音沙哑,“雪太大了,家里没吃的,孩子快饿死了,听说这边有部队,就来讨口饭吃。”
他说着,往旁边让了让,露出身后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孩子看着三四岁,脸埋在女人怀里,不哭也不闹。
赵班长皱了皱眉,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走过去,站在他身后,没说话。
“进来吧。”赵班长说,“先喝点热水。”
几个人千恩万谢地进了营房。
炊事班的老周端来几碗热水,又拿了几个馒头。几个人接过去,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们。
那个为首的男人,三十多岁,颧骨很高,眼睛很亮。他吃馒头的时候,右手一直握着碗,左手放在膝盖上。我注意到他的左手——虎口和食指内侧有很厚的老茧,不是干农活磨出来的那种,是长期握某种器械留下的。
枪。
或者刀。
我又看另外那个男的,年轻一点,二十出头,也在吃馒头。他的手更明显,指关节粗大,掌心有茧,虎口也有。这不是农民的手,这是拿过枪、握过刀的手。
两个女人低着头,不怎么说话。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头发很乱,脸也脏,但她的手很干净,指甲修剪得很整齐。逃难的人,哪有功夫修指甲?
我看了赵班长一眼,他也在看。
他不动声色地给我使了个眼色。
我点了点头,转身出去,找到刘磊和江驰。
“去把后门和侧窗看好,”我低声说,“别让人从后面绕出去。还有,通知其他人,别放松警惕。”
“怎么了?”江驰问,“这几个人有问题?”
“手上有茧,”我说,“不是农民的手。而且他们说话不太对劲。”
“怎么不对劲?”
“等会儿你们听。”
我回到营房,在角落里坐下,继续观察。
赵班长在跟他们聊天。
“你们家在山那边哪儿?”
“李家屯。”男人说。
“李家屯?”赵班长想了想,“李家屯不是在山南边吗?你们怎么从北边过来的?”
男人愣了一下,随即说:“雪太大了,迷路了,绕了一圈才过来的。”
“哦。”赵班长点了点头,“家里还有其他人吗?”
“没了,就我们几个。”
“孩子多大了?”
“三岁半。”
赵班长又问了几句,男人都答上来了,但每次回答之前,都要看一眼旁边的女人。那个女人抱着孩子,低着头,不怎么说话,但每次男人卡壳的时候,她都会轻轻咳嗽一声。
我在心里记下来。
过了一会儿,那个年轻男人忽然开口:“同志,你们这儿……平时多少人啊?”
赵班长看了他一眼:“问这个干什么?”
“没,没干什么。”年轻男人笑了笑,“就是觉得你们挺辛苦的,这么冷的天,守在这儿。”
“习惯了。”赵班长说。
“那……你们晚上有人值班吗?”
“有。”
“几个人啊?”
赵班长没回答,反问他:“你问这么细干什么?”
年轻男人脸色变了一下,赶紧说:“没,没别的意思,就是好奇。”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假装检查门锁。
经过那个年轻男人身边的时候,我故意停了一下。
他立刻抬起头看我。
我们对视了一眼。
他的眼神很冷,不像一个逃难的流民。那是一个警惕的、带着敌意的眼神。
我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回到角落里,我拿出笔记本,假装记录什么,实际上在写:
**四人,两男两女。为首男,三十余岁,左手虎口老茧,握械痕迹。年轻男,二十余岁,双手均有茧。抱孩子女,指甲整洁,不符流民特征。询问哨所兵力、换岗情况,目的不明。**
写完之后,我把笔记本收起来。
这时候,那个为首的男人忽然站起来:“同志,太感谢你们了。我们吃饱了,得走了,还要赶去下一个地方。”
赵班长皱了皱眉:“走?外面天快黑了,雪还没化完,你们去哪儿?”
“去……去前面村子。”男人说,“听说前面有亲戚,想去投奔。”
“什么村子?”
“就……就前面那个。”男人说得含糊。
赵班长看着他,没说话。
我也看着他。
营房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男人笑了笑:“真的,得走了,再晚就赶不到了。谢谢你们的馒头和水,我们记着。”
他说着,拉起那个女人,往外走。另外两个人也跟着站起来。
赵班长没拦。
我也没动。
他们走到门口,那个年轻男人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也看着他。
他嘴角扯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别的什么。
然后他们走了。
我立刻跟出去,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往山下走。四个人排成一列,走得不快不慢,背影看着确实像逃难的。
但我知道不是。
赵班长走到我身边:“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我说,“手上的茧,说话漏洞,还有问兵力换岗的事。他们不是流民。”
“嗯。”赵班长说,“我也看出来了。”
“那为什么不扣下他们?”
“扣下?”赵班长看了我一眼,“凭什么?他们没犯法,没带武器,没闯哨所,就是来讨了口饭吃。我们没证据,扣了人,反而被动。”
我沉默了。
他说得对。
我们没有证据。他们只是问了几个问题,只是手上有茧,这些都不足以证明他们是坏人。如果我们强行扣人,反而会打草惊蛇。
“他们还会回来。”我说。
“我知道。”赵班长说,“但他们已经知道我们注意到他们了。下次来,会更小心。”
“那怎么办?”
“等。”赵班长说,“等他们露出马脚。”
我看着那四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山路拐角,心里很不舒服。
他们不是偶然来的。
他们是来试探的。
试探哨所的兵力,试探换岗时间,试探……有没有人在查他们。
而我,可能已经被他们盯上了。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江驰在上铺翻了个身:“陆哥,你还没睡?”
“嗯。”
“今天那几个人,”江驰压低声音,“真的有问题?”
“有问题。”
“什么问题?”
“不知道。”我说,“但他们手上的茧,不是农民该有的。而且他们问的问题,太具体了。”
“问什么了?”
“兵力,换岗。”
江驰沉默了一会儿:“那他们会不会是……”
“不知道。”我说,“但肯定不是好人。”
又过了一会儿,江驰忽然说:“陆哥,你觉不觉得……他们走的时候,那个年轻的看了你一眼?”
我愣了一下。
“你也注意到了?”
“嗯。”江驰说,“他看你的眼神,不太对。像是……记住你了。”
我没说话。
我知道。
那个眼神我忘不了。
冷,警惕,带着一点审视。
他记住我了。
他们都知道,哨所里有一个新兵,不好糊弄。
我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但这一夜,我睡得很浅。
梦里又是那个没有脸的人,站在雪地里,手里拿着一块深蓝色的布。我走过去,想看清他的脸,他却忽然转过身,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是那个年轻男人。
他冲我笑了笑,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把枪。
我惊醒了。
天还没亮,窗外灰蒙蒙的。
我坐起来,摸了摸枕头底下的笔记本。
它在。
我松了口气。
但我知道,从今天起,事情变得更复杂了。
那些人不是偶然出现的。
他们是冲着我来的。
或者,是冲着我手上的那份报告来的。
我握紧了笔记本。
不管他们是谁,不管他们想干什么,我都不会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