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是第五天早上停的。
我推开营房门的时候,风已经小了,天灰蒙蒙的,雪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白得晃眼。远处山谷里静悄悄的,连鸟叫都没有,好像这场暴风雪把整座山都冻住了。
赵班长站在门口,眯着眼睛往山下看。
“路通了。”他说。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山脚下,有铲雪车的声音,轰隆隆的,由远及近。
所有人都出来了。
大家站在雪地里,看着那辆橙色的铲雪车一点点往山上爬,车灯在雪地里划出两道光柱。后面跟着救护车和补给车,排成一长串。
有人喊了一声。
“通了!”
没人说话,但大家都松了口气。
小陈被抬上救护车的时候,意识已经清醒了。他躺在担架上,看到我们,还挤出一个笑。
“陆哥,”他声音很哑,“等我回来,我请你吃火锅。”
“行。”我说,“你活着回来就行。”
他点了点头,被抬进车里。
救护车开走的时候,我站在雪地里,看着车尾灯一点点消失在山路拐角,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一半。
补给车卸物资的时候,赵班长安排人搬东西。罐头、蔬菜、药品、燃料,一箱一箱往仓库里搬。大家动作很快,脸上都有点笑模样。
我没去搬。
我站在门口,看着山谷方向。
雪停了,但风还在吹,卷起地上的雪沫子,飘在半空中。山谷盲区那边,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但我总觉得,那里有什么东西在等我。
“陆峥。”赵班长喊我,“过来搬东西。”
“班长,”我说,“我想去山谷盲区看看。”
他愣了一下。
“现在?”
“现在。”我说,“雪刚停,痕迹还在。再拖一会儿,风一吹,什么都没了。”
他看着我,没说话。
旁边有人插嘴:“陆峥,刚通的路,你不歇会儿?那地方又冷又偏,有什么好看的?”
我没理他。
赵班长想了想,点头:“行,你去吧。带两个人,注意安全。”
我点了江驰和另一个战士,穿上厚大衣,带上相机和记录本,往山谷盲区走。
雪很深,走起来很费劲。我们三个人排成一列,踩着彼此的脚印往前走。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吹得脸生疼。
走了大概四十分钟,到了。
我站在坡上,往下看。
然后,我停住了。
雪地上,有痕迹。
不是动物的,是人的。
一串一串的脚印,从山谷深处延伸出来,绕过几块大石头,往边境线方向去了。脚印很乱,深浅不一,有的地方被新雪盖住了一部分,但仔细看,能看出来是多人往返的痕迹。
“我靠,”江驰低声说,“这是……”
“封山这几天有人来过。”我说。
我蹲下来,仔细看那些脚印。靴印,不是我们哨所的制式军靴,鞋底花纹不一样。脚印大小不一,至少有五六个人,有的深有的浅,说明负重不同。
我拿出相机,拍了几张照片。
然后我沿着痕迹走了一段。
脚印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消失了,那里有一片被踩平的雪地,像是有人在那里停留过。雪地上还有拖拽的痕迹,很浅,被风吹得几乎看不见了,但仔细看,能看出来是重物拖过的印子。
我蹲下来,用手指拨开表面的浮雪。
下面有一小块黑色的东西。
我捡起来,是一块碎布,深蓝色,材质很硬,像是某种工装外套的碎片。布片边缘有撕裂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挂破的。
我把布片装进证物袋。
继续往前走,在一棵枯树下面,又发现了别的东西——一个烟头。
冻得很硬,但还能看出来是没抽完的,被踩扁了,半埋在雪里。
我捡起来,看了看牌子。
不是我们哨所发的。
“江驰,”我说,“把这里拍下来,所有痕迹,脚印、拖拽痕迹、烟头位置,全部拍清楚。”
“好。”
我们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把整个区域拍了一遍。我画了简易的示意图,标注了痕迹的位置和方向。
证据很充分。
封山这几天,有人趁暴雪掩护,从山谷盲区越境了。不止一个人,是一群人。他们在这里停留过,搬运过什么东西,然后往边境线那边去了。
我收起相机,往回走。
路上,江驰问:“陆哥,这些人……是干什么的?”
“不知道。”我说,“但肯定不是来观光的。”
回到哨所,我立刻去找赵班长。
我把照片和证物袋放在他桌上。
“班长,你看这个。”
他翻看着照片,脸色越来越沉。
“山谷盲区?”
“对。”我说,“封山这几天,有人从那里越境了。至少五六个人,搬运了重物,停留过。这些脚印和痕迹,都是新的。”
他拿起那块碎布,看了看,又拿起烟头。
“你确定?”
“确定。”我说,“相机里有照片,我画了示意图。这些痕迹再过半天就会被新雪盖住,所以我第一时间去了。”
赵班长沉默了很久。
“这份报告,”他说,“你写详细一点,我签字,往上递。”
“好。”
我转身要走,他忽然叫住我。
“陆峥。”
“嗯?”
“这件事,”他看着我,“不要跟任何人说。除了我,和你一起去的那两个,谁也别告诉。”
我点了点头。
“我知道。”
我回到宿舍,开始写报告。
我把所有发现都写进去了——脚印数量、方向、拖拽痕迹、碎布、烟头、停留位置。每一处都标注了时间和坐标,附上了照片编号。
写完之后,我打印出来,交给赵班长。
他签了字,装进文件袋,封好。
“明天一早,”他说,“我亲自送下山。”
我看着他:“班长,你觉得……上面会重视吗?”
他没回答。
过了很久,他才说:“不知道。但该做的,我们做了。”
我知道他的意思。
这份报告会触动一些人的利益。山谷盲区不是第一次出现可疑痕迹了,之前我提过,但都被压下来了。这一次有实地证据,有照片,有证物,想压没那么容易。
但也没那么容易查下去。
晚上,补给到了,大家吃了一顿热乎饭。罐头炖白菜,虽然简单,但比前几天啃压缩饼干强多了。营房里烧起了煤炉,温度慢慢升上来,大家脸上都有点血色了。
我没怎么吃。
我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雪。
月光照在雪地上,白得发亮。山谷方向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清。
但我能感觉到,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封山的这几天,有人趁着暴雪完成了某些事。他们搬运了什么?去了哪里?目的是什么?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这件事没完。
江驰坐到我旁边,递给我一个馒头。
“陆哥,吃点儿。”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
“你说,”他小声说,“那些人……会不会还来?”
“会。”我说。
“那我们怎么办?”
“守着。”我说,“他们来一次,我们抓一次。”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夜深了,大家都睡了。
我躺在床上,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些脚印,还有温砚说的那句话——
“他一定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我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笔记本。
手电筒的光很暗,我借着光写:
**风雪停了,路通了,小陈转运了。但山谷盲区发现大量越境痕迹,多人往返,搬运重物。证据已采集,报告已递交。封山这几天,有人趁暴雪完成了秘密行动,目的不明。**
我停了一下,又补了一行:
**这份报告递上去,会触动一些人。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我知道,我不会退。**
写到这儿,我听到门外有脚步声。
很轻,在走廊里走过。
我坐起来,把笔记本塞回去,摸到门口,拉开一条缝。
走廊里没人。
但赵班长的办公室,灯还亮着。
我轻轻走过去,站在门口,看到赵班长坐在桌前,手里拿着那份报告,翻来覆去地看。
他叹了口气,把报告锁进抽屉里。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雪。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过了一会儿,他关上门,回宿舍了。
我回到床上,躺了一会儿,还是睡不着。
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在雪地上,像铺了一层霜。
风雪停了。
但有些东西,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