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陈的烧退了。
凌晨四点,我给他量体温,三十七度八,虽然还高,但比昨晚的三十九度五降了不少。他睡着了,呼吸平稳,脉搏也比之前有力。
我松了口气,走出值班室。
走廊里很冷,应急灯的光很暗。我走到无线电室门口,听到里面有声音。
是赵班长。
他在呼叫连部。
“……连部……收到请回答……”
只有沙沙的杂音。
我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突然,杂音里传来一个模糊的声音。
“……收到……我是温砚……”
赵班长立刻抓起话筒:“伤员情况稳定,体温下降,脉搏恢复,但还很虚弱。我们需要后续用药指导。”
“……收到……继续监测体温……每两小时一次……葡萄糖继续补充……注意伤口感染……如果出现高烧不退……立即……”
信号又开始断断续续。
赵班长一边记录,一边重复她的指令。我站在旁边,看着话筒,心里忽然有点紧。
我想跟她说句话。
不是关于伤员的,是关于别的。
但我不知道说什么。
通讯持续了大概五分钟,然后又是一阵杂音,温砚的声音消失了。赵班长又呼叫了几次,没有回应。
“今晚就这样了,”赵班长放下话筒,揉了揉眉心,“等明天再试。”
他看了我一眼:“你去守小陈吧,我歇会儿。”
“班长,我再守一会儿,你去睡。”
他没推辞,确实太累了。
他走后,我坐在无线电桌前,没有立刻离开。
话筒还放在那儿,指示灯灭了,但我知道,线路可能还没完全断。这种老式无线电,有时候信号断了,但线路还连着,只是双方都听不到对方。
我拿起话筒,犹豫了一下,按下了发射键。
“温砚。”
没有回应。
只有风声,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夹杂着沙沙的电流声。
我本来想挂断,但就在这时,我听到了一声很轻的呼吸。
她在听。
我没说话,她也没说话。
风雪在窗外呼啸,像一堵墙,把我们隔在两端。但这一刻,这堵墙好像薄了一点。
“小陈没事了。”我最终说。
“……我知道。”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疲惫,“刚才赵班长说了。”
“嗯。”
又是一阵沉默。
我以为她会挂断,但她没有。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陆峥,你见过雪山上的星星吗?”
我愣了一下。
“见过。”我说,“很亮,比城里亮很多。”
“我小时候,”她说,“我哥带我去看过。那时候他还没来边境,我们在老家,爬到山顶,躺了一晚上。他说,以后他要来最远的地方,守最大的山。”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我知道,她在忍着什么。
“他来了。”我说。
“嗯,他来了。”她停了一下,“然后他不见了。”
我没接话。
“官方说他失踪了,”她说,“没有遗体,没有遗物,只有一只手表,表带断了,表盘上有裂痕。他们说,可能是雪崩,可能是失足,可能是……别的什么。”
“你信吗?”我问。
“我不信。”她说,“我哥是老兵,他不会犯那种错误。他一定是遇到了什么事,被人带走了,或者……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我握紧了话筒。
“所以我来了。”她说,“我申请来边境,来这片他最后出现的地方。我想找到他,或者,找到他当年看到的真相。”
风雪声忽然大了,吹得窗框嗡嗡响。
“你呢?”她问,“你为什么来边境?”
我沉默了很久。
这个问题,我问过自己很多次。
一开始,我以为是为了逃避。家里的变故,父亲的沉默,那些我看不懂的眼神,还有那场大火留下的灰烬。我以为我只是想离得远一点,越远越好。
但来了之后,我发现不是。
我不是在逃避。
我是在寻找。
“我家里出过事。”我说,“我父亲以前也是军人,后来……发生了一些事,他不再提部队的事。我小时候问过他,他什么都不说。但有一次,我在他抽屉里看到一张照片,照片上的人穿着军装,站在边境线上,背后是雪山。照片背面写着一个地名——红石哨所。”
话筒那边安静了。
“我申请来边境的时候,”我继续说,“我不知道自己会来红石哨所。但当我看到调令上的名字时,我知道,这不是巧合。”
“你在找什么?”她问。
“我不知道。”我说,“但我父亲当年一定在这里做过什么事,或者见过什么人。我想找到那个答案。”
又是一阵沉默。
风雪声填满了所有空隙。
“陆峥,”她忽然说,“你害怕吗?”
“怕什么?”
“怕找不到答案,怕找到答案之后,发现你承受不了。”
我想了想。
“怕。”我说,“但更怕什么都不做。”
她笑了一下,很轻,像雪花落在地上。
“我也是。”她说。
就在这时,无线电里传来一阵尖锐的杂音,像有什么东西在干扰信号。温砚的声音断了一下,然后彻底消失了。
“温砚?”
没有回应。
我又呼叫了几次,只有沙沙的电流声。
通讯断了。
我放下话筒,坐在椅子上,很久没动。
窗外的雪还在下,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但我好像看到了一点光,很远,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她也在找。
我们都在找。
在这片苦寒的边境上,两个背负着过去的人,隔着风雪,隔着无线电,隔着无数未知的危险,忽然就懂了彼此。
不需要说什么。
不需要承诺什么。
只要知道,在这条路上,不是一个人。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探照灯的光柱里,雪花密密麻麻地飞着,像无数白色的碎片。远处,边境线的方向,黑黢黢的,什么都没有。
但我知道,那里有答案。
也有危险。
我回到值班室,小陈还在睡。我给他掖了掖被角,坐在床边,守着他。
天快亮的时候,我拿出笔记本,借着手电筒的光写:
**凌晨四点,通讯短暂恢复。温砚说起她兄长,我说了父亲。我们都在找答案,都在等一个真相。没有说什么特别的话,但好像什么都说了。**
我停了一下,又补了一行:
**她说她不信她哥是意外失踪。我也不信我父亲的事是巧合。红石哨所,这个名字把我们连在一起了。**
写到这儿,我听到门外有脚步声。
很轻,在走廊里走过,停了一下,然后往仓库方向去了。
我放下笔记本,走到门口,拉开一条缝。
走廊里没人。
但仓库的门,又虚掩着。
我轻轻走过去,推开门。
备用无线电的位置,指示灯又亮了。
有人在发射信号。
这一次,我没有立刻离开。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盏微弱的红灯,在黑暗里一闪一闪,像某种心跳。
风雪在窗外呼啸,掩盖了一切声音。
但我知道,在这座哨所里,有些东西正在被悄悄传递出去。
而温砚刚才说的那句话,忽然在我脑子里回响——
“他一定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我关上门,回到值班室。
小陈还在睡,呼吸平稳。
我坐在床边,握着枪,盯着门口。
天快亮了。
但长夜,还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