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是半夜下起来的。
一开始只是风大,吹得窗框嗡嗡响。我起来换岗,推开门,雪粒子劈头盖脸砸过来,睁不开眼。探照灯的光柱里,全是白茫茫的雪花,密得像一堵墙。
我站了两个小时岗,回去的时候,雪已经没过脚踝了。
第二天早上,雪没停。
赵班长去门口看了一眼,回来脸色就不对了。
“进山公路封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封了?”江驰问,“那物资车——”
“过不来。”赵班长说,“刚才跟连部通了一次电话,说路面积雪超过一米,铲雪车都进不来。让我们先靠库存撑着。”
库存。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上午,全哨所集合,清点物资。
仓库门打开,一股冷气涌出来。货架上摆着罐头、压缩饼干、蔬菜、药品、燃料,看着不少,但仔细一数,心里就凉了。
蔬菜只剩三筐,冻得邦邦硬。
罐头还能撑半个月。
压缩饼干够一个月。
但药品——退烧药、消炎药、止痛药,加起来不到二十盒。取暖用的煤,最多撑十天。
赵班长拿着本子,一项一项记。
“从今天开始,伙食压缩。蔬菜每天一顿,每桌一盘,分着吃。取暖时间缩短,白天不烧,晚上烧四个小时。药品——”他顿了一下,“优先留给伤病员。”
没人说话。
刘磊站在旁边,脸色很难看。他前两天训练扭了脚,本来不算严重,但现在药品要优先给重伤员,他那点伤,估计连止痛药都领不到了。
他看了我一眼。
我没理他。
下午,连队开会商量对策。
派了六个人去铲雪开路。我也去了。
雪太厚,一铲子下去,只铲出浅浅一道印子。风一吹,新雪又填满了。干了两个小时,才往前推进了不到五十米。
赵班长喊停。
“不行,这么铲下去,人先累垮了。”
我们撤回哨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风更大了,吹得人站不稳。探照灯扫过去,外面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回到营房,温度很低。
白天不烧煤,屋里冷得像冰窖。大家穿着大衣,戴着帽子,缩在被子里,说话都冒白气。
有人开始抱怨。
“这什么鬼天气,早不下晚不下,偏偏这时候下。”
“物资车过不来,咱们不会饿死在这儿吧?”
“饿不死,冻也冻死了。”
“别他妈乌鸦嘴。”
赵班长吼了一声:“都闭嘴!抱怨有用吗?有劲儿抱怨,不如想想怎么撑过去。”
没人再说话了。
但气氛很压抑。
我知道,这种压抑比寒冷更可怕。人在极端环境里,心态容易崩。一旦崩了,什么事儿都可能发生。
晚上,我主动去找赵班长。
“班长,我帮你盘点药品吧。”
他看了我一眼,点点头。
我们在仓库里待了两个小时,把所有药品分类登记。退烧药八盒,消炎药六盒,止痛药四盒,外伤药两盒,还有几瓶葡萄糖。
“把这些单独放一间小仓库,”我说,“钥匙你拿着。伤病员需要,必须经过你批准。”
“你想得挺细。”
“之前看过类似案例,”我说,“物资紧缺的时候,药品管理混乱,容易造成浪费,甚至有人多拿私藏。”
赵班长看了我一眼:“你怀疑有人私藏?”
“不是怀疑,”我说,“是预防。”
他没反驳,把小仓库的钥匙收了起来。
盘点完药品,我去站岗。
凌晨两点,风雪最大的一班。
我穿上大衣,戴上护目镜,走出营房。风瞬间灌进来,像刀子一样割脸。探照灯的光柱里,雪花密得看不清十米外的东西。
我站在哨位上,握着枪,眼睛盯着边境线方向。
什么都看不见。
但我知道,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封山了。
对外交通断了,通讯时断时续。这时候,如果有人想越境,想运送什么东西,是最好的时机。
没人能进来。
也没人能出去。
我握紧了枪。
站岗两小时,我几乎冻透了。手指僵得扣不动扳机,脚也失去了知觉。但我没动,就那么站着,盯着那片白茫茫的黑暗。
换岗回去的时候,我在走廊上遇到了刘磊。
他没睡,穿着大衣,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雪。
看到我,他愣了一下。
“你刚站岗回来?”
“嗯。”
“……冷吧?”
“还行。”
他没再说话,我也没停,径直回了宿舍。
但我知道,他刚才在看什么。
他在看边境线方向。
他也知道,封山意味着什么。
第二天,雪还在下。
物资一天比一天少。
蔬菜吃完了,开始吃罐头。取暖时间再缩短,晚上只烧三个小时。营房温度降到了零下,早上起来,被子上结了一层霜。
有人感冒了。
先是江驰,发烧,咳嗽。然后是另一个战士,头疼,浑身没劲。
药品开始紧张。
赵班长按照优先级分配,重伤员、高烧的人先用,轻伤的自己扛。刘磊的脚伤没拿到止痛药,他脸色越来越难看。
第三天,通讯彻底断了。
无线电里只有沙沙的杂音,跟连部失去了联系。
所有人都慌了。
“连部联系不上了?”
“不会真把我们忘了吧?”
“别他妈瞎说!”
赵班长召集所有人开会。
“通讯断了,但连部肯定知道我们的情况。等雪小一点,他们会想办法。现在最重要的是撑住,别乱。”
“撑到什么时候?”有人问。
“撑到雪停。”
“雪要是不停呢?”
赵班长看着他:“那就撑到最后一刻。”
没人再问了。
但我知道,大家心里都没底。
晚上,我躺在床上,睡不着。
冷。
太冷了。
我裹紧被子,听着外面的风声。风像野兽在嚎,一阵一阵的,吹得屋顶嗡嗡响。
江驰在旁边咳嗽,咳得很厉害。
“陆峥,”他小声说,“你说……咱们能撑过去吗?”
“能。”
“你怎么知道?”
“因为必须能。”我说。
他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的呼吸平稳了,睡着了。
我睁着眼,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在想很多事。
边境线上的异动,刘磊的异常,温砚兄长的失踪,老牧民的证词,还有那个金属零件。
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件事——有人在边境上做见不得光的事。
而封山,给了他们最好的机会。
我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笔记本。
借着手电筒微弱的光,我写下一行字:
**暴雪封山,通讯中断,物资告急。封山期为跨境活动创造绝佳条件,需高度警惕。药品紧缺,一旦出现重伤,无法转运,风险极高。**
我停了一下,又补了一行:
**刘磊今晚在窗边观察边境线方向。他是否也在等?**
写到这儿,我听到门外有脚步声。
很轻,在走廊里走过,停了一下,然后往仓库方向去了。
我坐起来,屏住呼吸。
仓库里存着药品和燃料。
这么晚了,谁去仓库?
我轻轻下床,穿上大衣,没开灯,摸到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
走廊里很黑,只有应急灯发出微弱的绿光。
我看到一个人影,在仓库门口蹲着,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撬锁。
我认出了那个人。
刘磊。
我没动,就那么看着。
他撬了一会儿,锁没开。他骂了一句,声音很低,但在这寂静的夜里,我听得很清楚。
然后他站起来,左右看了看,转身走了。
我等他走远,才轻轻关上门。
回到床上,我心跳得很快。
他在撬仓库的锁。
他想干什么?偷药品?偷燃料?还是——
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他想拿的,不是药品呢?
仓库里除了药品和燃料,还有一样东西——通信设备。
备用无线电。
我猛地坐起来。
如果通讯断了,而有人偷偷用备用无线电跟外面联系——
那封山,就不是危机。
是机会。
我躺回去,闭上眼睛。
但我知道,今晚我睡不着了。
风雪还在外面嚎叫。
而在这座被大雪封锁的哨所里,有些东西,正在暗处慢慢发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