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场被雪压得发白，风从山口灌进来，吹得旗杆上的旗面啪啪响。
上午是小组对抗。
刘磊当组长。
他分任务的时候，眼睛先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
“陆峥，你前突。”
我看着他。
前突是最容易暴露的位置，要顶着对方的火力线摸上去，确认目标，再给后面的人报坐标。体力消耗大，风险也高。
“装备怎么分？”我问。
他把手里的防弹背心往自己身上一套，又把望远镜递给周凯，烟雾弹给了另一个老兵。到我这儿，只剩一个头盔和一支训练枪。
“你轻装，跑得快。”他说。
旁边有人笑了一声。
我没说话，把头盔戴上，检查枪，拉栓，确认保险。
江驰在旁边皱眉，刚要开口，我看了他一眼。
他闭嘴了。
对抗开始。
我按地形往前摸，利用雪堆和废弃木箱做掩护，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稳。刘磊在后面压着，周凯负责侧翼，但他们的推进节奏很慢，像是在等我先撞上去。
我到了预定位置，看到对方两名“敌兵”在围栏缺口附近活动，立刻打手势，示意可以包抄。
刘磊没动。
我又打了一次。
他还是没动。
下一秒，对方从侧翼绕过来，直接把我们三个人的位置全摸了。我被判定“阵亡”，刘磊和周凯也被端了。
对抗结束，我们组输得很难看。
刘磊把头盔往地上一摔，指着我：“陆峥，你前突太急，暴露了整个组的位置。配合这么差，怎么打？”
我看着他。
他明明收到了我的手势，也看到了我的信号，却故意不动。现在输了，责任全扣到我头上。
江驰忍不住了，往前迈了一步：“刘磊班长，你当时——”
我抬手，拦住他。
江驰看着我，拳头攥得发白，最后还是退了回去。
我没跟刘磊争，弯腰把地上的装备捡起来，一件一件摆好。
“下次注意。”我说。
刘磊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下午是模拟边境处置演练。
场景是西北山谷方向发现可疑人员活动，小组前出处置。地形图摊在桌上，我扫了一眼，指着西侧那条浅沟。
“从这里迂回，可以避开正面开阔地，绕到他们侧后。山谷风口在两点钟方向，烟幕会被吹回来，不能从正面封。”
刘磊看都没看地图。
“按我的来，正面推进，烟幕封锁，火力压制。”
“正面是开阔地，”我说，“雪地上脚印太明显，对方提前就能发现。”
“我说了按我的来。”他抬头看我，眼神很冷，“你一个新兵，懂什么地形？”
我没再说话。
演练开始。
果然，我们刚推进到一半，对方就从侧翼发现了我们。烟幕被风卷回来，呛得我们自己睁不开眼。周凯踩空摔进雪沟，刘磊的“火力点”被对方一锅端。
又输了。
刘磊站起来，拍掉身上的雪，当众说：“陆峥，执行命令不坚决，临场反应慢，拖累全组。你这样的状态，集训去了也是丢人。”
周围安静了几秒。
我知道他在干什么。
他不是在训我。
他是在告诉所有人——陆峥不行，陆峥不配合，陆峥不该拿那个名额。
江驰又要站，我伸手按住他的胳膊，摇了摇头。
他咬了咬牙，没动。
训练结束后，我没回宿舍，直接去找赵卫国。
他在器械场边上擦单杠，看到我，手没停。
“班长。”
“嗯。”
“我想汇报一下今天两次演练的情况。”
他停下动作，看了我一眼：“说。”
我站在原地，把时间、地点、任务分配、装备分配、我的建议、刘磊的指令、演练过程、失利原因，一条一条讲清楚。没有加情绪，没有说“他针对我”，没有说“他故意害我”，只讲发生了什么。
讲完，我停了。
赵卫国把抹布搭在单杠上，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了。”
“班长，我不是来告状的。”
“我知道。”他看着我，“你要是来告状，不会只讲事实。”
我没接话。
他叹了口气：“陆峥，军营里不是只有本事。你枪打得准，跑得快，脑子清楚，这些都有用。但你还得学会在规矩里活着。有些人比你早来几年，手里有点小权，你就不能硬撞。”
“我明白。”
“你明白就好，”他说，“刘磊那边，我会说两句。但说多了，也没用。他没错到能被处分，你也没强到能让他闭嘴。你得自己扛住。”
“我知道。”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别把自己磨断了。”
我敬了个礼，走了。
回到宿舍，江驰等着我。
“你就这么算了？”
“没算。”
“那你怎么不去找宋队？”
“现在找宋队，只会变成我顶撞老兵、不服从指挥。”我说，“刘磊要的就是我急。我一急，他就赢了。”
江驰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晚上，我坐在床边，翻开笔记本。
**训练场打压：前突任务、装备倾斜、否决迂回方案、失利后归责。目的：削弱我在连队中的可信度，制造“陆峥不配合、能力不稳定”的印象。**
我停了一下，又补了一行：
**不只是嫉妒名额。他在阻止我靠近西北方向相关任务，阻止我继续查边境线索。**
写到这儿，我笔尖顿住。
如果刘磊只是想要集训名额，他只需要在训练场上压我就够了。可今天演练的地形，偏偏又是西北山谷。他否决我的迂回方案，强行正面推进，表面上是愚蠢，实际上可能是——他不想让我靠近那个方向，不想让我发现更多东西。
我合上笔记本，塞进枕头底下。
窗外又起风了，吹得窗框轻轻响。
我躺下来，看着黑暗里的天花板。
赵卫国说得对，我得学会在夹缝里活着。
但夹缝不是让我缩着的。
是让我记住每一条缝往哪儿开，哪一块砖松了，哪一面墙后面藏着人。
刘磊以为他在压我。
其实他每一次压，都在告诉我——我离真相更近了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