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
连着下了半个月的雪,终于停了。天放晴,太阳出来,照在雪地上,白得晃眼。风小了,吹在脸上不再像刀子,只是冷。
哨所里难得平静了几天。
没有夜间光源,没有围栏破损,没有陌生车辆,电台里的杂音也少了很多。大家照常训练、执勤、吃饭、睡觉,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我知道,什么都没过去。
只是暴风雨前的安静。
集训名单正式下来了。
红头文件贴在公告栏上,我的名字排在第三个——陆峥。下面一行小字:参加支队骨干集训,为期三个月,集训结束后择优选拔骨干。
我站在公告栏前看了很久。
江驰站在我旁边,他的名字在备选名单里,第五个。
"备选也是机会,"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练。"
他点了点头,没说话,但眼睛里有光。
王磊从旁边经过,看了一眼公告栏,没停步,直接走了。但他的背影很僵,肩膀绷着,像一块石头。
我没理他。
下午,赵班长找我。
在训练场边上,他递给我一本册子——支队骨干集训大纲。
"提前看看,"他说,"心里有个底。集训比你现在练的狠十倍,体能、战术、指挥、通讯、边境法规,全要考。"
我接过册子,翻了两页,密密麻麻的字。
"谢谢班长。"
"别谢我,"他看着我,"是宋队推的你。好好干,别丢人。"
"是。"
他走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本册子,风吹得纸页哗哗响。
三个月。
脱层皮。
但我准备好了。
傍晚,我去医疗室换药。
上次加练,手肘磨破了皮,一直没好利索。温砚在,正在整理药柜,听到脚步声,回头看我。
"又来?"
"嗯。"
她让我坐下,拿过我的手,看了看伤口。
"又加练了?"
"嗯。"
"陆峥,"她一边给我涂药,一边说,"伤口还没好,别太猛。"
"没事。"
她抬起头看我,眼神里有一点无奈,也有一点……心疼。
"你总是说没事。"
我笑了笑,没接话。
她涂完药,给我缠上纱布,动作很轻。缠完了,没松手,就那么握着我的手腕,停了两秒。
"听说你确定进集训了。"她说。
"嗯。"
"恭喜。"
"谢谢。"
她松开我的手,转身去洗手。我看着她的背影,白色羽绒服,军大衣搭在椅背上,头发扎成马尾,露出白皙的脖子。
"温砚。"
"嗯?"
"你……"我顿了顿,"你最近在查什么?"
她洗手的动作停了一下。
然后她关掉水龙头,转过身,靠在洗手台上,看着我。
"你为什么觉得我在查什么?"
"上次食堂,你文件夹上写着'信号'。"我说,"还有,你最近经常去通讯室。"
她沉默了几秒,笑了。
"你眼睛真毒。"
"你在查通讯干扰?"
"不只是干扰,"她说,声音压低了,"是信号来源。最近边境上的异常信号,不是自然干扰,是人为的。有人在发信号,有人在接收。"
我的心跳快了一拍。
"你知道是谁?"
"不知道,"她摇了摇头,"但信号源在西北方向,山谷那边。"
西北方向。
宋队办公室地图上,被红笔圈出来的盲区。
我看着温砚,她也在看我。我们都没说话,但彼此都明白了——我们在查同一件事。
"小心点,"她说,"别让人发现你在查。"
"你也是。"
她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东西,递给我。
"这个给你。"
是一枚小小的银色徽章,形状像一片雪花,中间刻着一个"戍"字。
"这是什么?"
"我自己做的,"她说,"拿着,辟邪。"
我接过徽章,冰凉的,握在手心里。
"谢谢。"
"别弄丢了。"
"不会。"
我把徽章放进作训服内侧的口袋里,贴着胸口。
走出医疗室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雪地上映着月光,很亮。我摸了摸胸口那枚徽章,心里有点暖。
回到宿舍,江驰不在。
我坐在床边,摸出笔记本。
翻到最后几页,把这段时间的所有线索,一条一条整理出来。
**一、异常事件**
1. 夜间光源(西北山脊,闪烁,疑似信号)
2. 围栏破损(西侧,剪口,人为)
3. 陌生车辆(黑色越野,外省车牌,停靠二十分钟)
4. 通讯干扰(人为信号,来源西北山谷)
5. 刻意淡定人员(王磊、赵班长、张强、刘伟)
**二、内部疑点**
1. 王磊等人对异常事件的解释过于统一,疑似提前串通
2. 赵班长与王磊深夜交谈,提及"上面""别声张"
3. 有人跟踪我(身形偏瘦,左肩下沉)
4. 考核信息、人员变动被同步到外部(内部存在眼线)
**三、外部线索**
1. 温砚确认信号为人为,来源西北山谷
2. 宋队办公室地图标注西北山谷盲区
3. 多年前边境旧案(非意外,疑似与跨境渗透有关)
我放下笔,盯着这些线索。
拼起来,就是一个完整的画面——
边境上有一伙有组织的跨境渗透势力,他们在试探哨所的防线,在寻找漏洞。而哨所内部,有人跟他们有联系,在包庇,在泄密,在配合。多年前的那起边境旧案,根本不是意外,是这伙人干的。
而我现在,站在风暴中心。
我合上笔记本,塞进枕头底下。
熄灯号响了。
宿舍里黑了,江驰回来了,躺到床上,翻了个身。
"陆峥。"
"嗯。"
"你说,"他声音很低,"我们以后会怎么样?"
"好好干,往上走。"
"你呢?"
"我也是。"
他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睡着了,呼吸均匀。
我没睡,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凌晨两点,该我站岗了。
我爬起来,穿好作训服,戴上棉帽,拿起枪,出门。
外面很冷,月亮很亮,雪地上一片白。我走到哨位上,接班的老兵冲我点了点头,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哨塔上,抱着枪,看着国境线。
铁丝网延伸出去,消失在远处的黑暗里。对面是另一片雪地,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风刮过来,吹得枪带哗哗响。
我站了很久,一动不动。
然后——
我看到了。
国境线对面,西北方向,山脊上,亮起了光。
一个光点。
灭了。
又亮了。
灭了。
又亮了。
明,暗,明,暗。
不是随机的。
是有规律的。
三短,一长,两短。
重复。
三短,一长,两短。
再重复。
我握紧了枪,盯着那些光点。
那不是自然光。
那是信号。
是试探。
是警示。
是在告诉我——
我们知道你在那里。
我们看着你。
光点闪了大约一分钟,灭了。
对面重新陷入黑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站在哨塔上,风灌进领口,冷得刺骨。但我没动,就那么站着,看着那片黑暗。
胸口那枚银色徽章,贴着皮肤,冰凉。
我深吸了一口气,白气在眼前飘散。
第一卷,结束了。
我从一个垫底的新兵,走到今天,拿到了集训名额,撕开了伪装,看到了真相。
但这只是开始。
对面的人已经亮了牌。
内部的眼线还在暗处。
多年前的旧案等着我去查。
而我,站在国境线上,抱着枪,一个人。
我不怕。
我握紧了枪,看着对面的黑暗。
来吧。
我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