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结大会在食堂开。
所有人坐得整整齐齐,作训服穿得一丝不苟,帽子摆在膝盖上。前面摆着一张桌子,上面铺着红布,放着几张奖状和一个红头文件。
连长坐在中间,指导员坐左边,宋队坐右边。赵班长站在后面,背着手,表情严肃。
我坐在后排,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
连长先讲话,讲了一堆套话——肯定成绩、指出不足、鼓励大家再接再厉。我听着,耳朵在动,但脑子在想别的事。
昨晚我加练到凌晨一点,肩膀还酸着。
连长讲完,指导员开始念表彰名单。
优秀新兵五个,优秀老兵三个,优秀执勤标兵两个。念到谁,谁起立,敬礼,上去领奖。掌声稀稀拉拉,大家都有点困。
念到最后,指导员顿了顿,拿起另一张纸。
"下面宣布,支队骨干集训候选名单。"
食堂里一下子安静了。
所有人都抬起头。
骨干集训,三个月,全封闭,练完了回来直接提班长候选,是哨所里最硬的上升通道。每年名额只有三个,比优秀新兵金贵十倍。
"第一个,王磊。"
王磊起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我知道他心里在笑。他走到前面,敬礼,接过证书,站回队列。有人鼓掌,掌声比刚才响了一点。
"第二个,陈浩。"
陈浩是老兵,入伍三年,射击全连第一,体能也强。他站起来,冲周围点了点头,像早就知道一样。
"第三个——"
指导员又顿了顿,看了一眼宋队。
宋队微微点了点头。
"陆峥。"
食堂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有人小声"啊"了一声。
我抬起头。
所有人都看着我。
王磊站在前面,脸上的笑僵住了。陈浩转过头,眯着眼睛看我,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后排的新兵们面面相觑,有人张着嘴,有人皱着眉。
我站起来,走到前面。
腿很稳,心跳不快。
我敬礼,接过证书。红色的封皮,烫金的字,拿在手里有点沉。
连长看着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指导员笑了笑:"陆峥同志在本次季度考核中表现突出,综合成绩位列新兵中游,但应急处突能力、心理素质、观察力等方面表现优异,经连队研究,破格纳入骨干集训候选名单。希望戒骄戒躁,继续努力。"
我"是"了一声,转身往回走。
经过王磊身边的时候,我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背上,冷得像冰。
我坐回原位,把证书放在膝盖上,没看。
周围的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
嫉妒的,质疑的,不解的,还有……恶意的。
江驰坐在旁边,用胳膊肘捅了捅我,小声说:"你他妈……真行啊。"
我没说话。
大会散了,人群往外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有人故意撞了我一下肩膀。我没回头,知道是谁。
王磊走到我旁边,停了一下。
"恭喜啊,"他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周围人听到,"破格入选,厉害。"
"运气好。"我说。
"运气?"他笑了笑,"运气能让你三公里从十五分钟跑到十一分钟?运气能让你应急处置零失误?"
我没接话。
他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陆峥,你知道规矩吗?"
"什么规矩?"
"有些东西,不是你有本事就能拿的。"他说完,拍了拍我的肩膀,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江驰走过来,脸色不太好看:"他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你听不出来?他在威胁你!"
"我知道。"
"那你还——"
"江驰,"我打断他,"证书拿到了,就够了。"
他没再说话,但拳头攥着。
下午,训练照常。
但气氛变了。
以前大家训练,虽然也有竞争,但面子上过得去。今天不一样——分组的时候,没人愿意跟我一组;休息的时候,我坐的地方周围自动空出一圈;我去打水,排在我前面的人故意磨蹭,等我打完水,水龙头都快没水了。
孤立。
不是明着来,是暗着来。
我不在乎。
训练的时候,我该怎么练就怎么练,动作标准,不偷懒,也不出头。休息的时候,我坐在角落,擦枪,或者看勤务手册。有人经过,看我一眼,我没抬头。
王磊在远处看着,跟几个老兵抽烟,时不时朝我这边瞟。
我没理。
傍晚,宋队找我谈话。
在他的办公室,很小,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边境地图。他坐在桌子后面,我站在前面。
"坐。"他说。
我坐下。
他给我倒了杯水,推到我面前。
"今天的事,有心理准备吗?"他问。
"有一点。"
"王磊找你麻烦了?"
"不算。"
他笑了笑:"那小子,心气高,输不起。你别往心里去。"
"我知道,宋队。"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着我:"你知道为什么选你吗?"
"因为考核成绩?"
"成绩是一方面,"他说,"但成绩比你好的,不止你一个。陈浩成绩比你好,王磊应急处置也做得不错。但我们选你,是因为另外两个东西。"
"什么?"
"心性,和眼睛。"
我愣了一下。
"心性稳,遇事不慌,藏得住。"他说,"眼睛毒,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这两个东西,比成绩重要。"
我没说话。
他放下茶杯,身体前倾:"骨干集训不是好事,是苦差事。练三个月,脱层皮。但练完了,你就不一样了。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好。"他点了点头,"还有一件事。"
"您说。"
"最近哨所不太平,"他说,语气平淡,但眼神很认真,"你眼睛毒,看到了什么,别急着说。先记着,先观察,想清楚了,再来找我。明白吗?"
我看着他。
他的意思很明确——他知道我在观察,也知道哨所有问题。
"明白。"我说。
"去吧。"
我站起来,敬礼,出门。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宋队坐在桌子后面,看着墙上的地图,表情很沉。
我关上门,往宿舍走。
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雪地上映出昏黄的光。风刮过来,吹在脸上,冷。
我走得很慢,脑子里在转。
宋队的话,王磊的眼神,周围人的孤立,还有……
我停下脚步。
身后有人。
我不动,耳朵听着。
脚步声很轻,踩在雪地上,沙沙的,在我后面大约二十米。不是江驰——江驰走路重,而且他不会跟着我。
我继续走,拐了个弯,进了宿舍楼。
脚步声停了。
我走到二楼,没回宿舍,站在楼梯拐角,透过窗户往下看。
路灯下,站着一个人。
穿着作训服,戴着帽子,脸看不清楚。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哨所大门方向走了。
我没看清是谁。
但我记住了那个身形——不高,有点瘦,走路的时候左肩微微下沉。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宿舍。
江驰不在,宿舍里没人。我坐在床边,摸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写下:
**第七件事:有人跟踪我。**
时间:傍晚七点二十分左右。
地点:宿舍楼到食堂的路上。
特征:身形偏瘦,左肩下沉,穿作训服。
目的:不明。
我放下笔,盯着那行字。
宋队说"哨所不太平"。
王磊说"有些东西不是你有本事就能拿的"。
现在又有人跟踪我。
这三件事,是巧合吗?
我合上笔记本,塞进枕头底下,躺下来,闭上眼睛。
但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张地图——宋队办公室墙上的边境地图,西北方向的山谷盲区被红笔圈了出来,旁边画了几个问号。
他在查。
不只是我在查。
我翻了个身,看着窗外。
月亮被云遮住了,外面很黑。
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从我拿到候选证书的那一刻起,我就不再是那个躲在暗处观察的新兵了。
我走到台前了。
有人在看我。
好的,坏的,都盯着我。
我闭上眼睛。
来吧。
我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