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救结束后的第三天,连队出了通报。
通报贴在食堂门口的公告栏上,标题是《我连成功处置一起边境牧民失联事件》,内容很简单:两名牧民因风雪迷路被困,我连迅速启动应急预案,全员出动,成功搜救,无人员伤亡,充分展现了边防官兵的应急能力和为民情怀。
通篇没提山谷盲区。
没提军靴脚印。
没提"穿黑衣服的外地人"。
我站在公告栏前看了很久,江驰站在我旁边,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他妈……"他咬着牙,"人是我们找到的,线索是我们发现的,结果通报里一个字都没有?"
"正常。"我说。
"正常?"
"你想看什么?"我看着他,"通报里写'发现境外人员驱赶牧民'?写'山谷盲区存在安全隐患'?"
他愣了一下。
"写了,就是大事。"我说,"大事就要立案,要排查,要上报,要惊动上面。你猜他们愿意吗?"
他没说话。
我转身往训练场走。
江驰跟上来:"那你打算怎么办?就这么算了?"
"我没说算了。"
"那你——"
"江驰,"我停下脚步,看着他,"你见过渔网吗?"
他摇头。
"渔网破了个洞,补网的人有两种。"我说,"一种是大声喊'网破了',所有人都跑来看,然后七嘴八舌,最后洞没补上,鱼全跑了。另一种是悄悄补,补完了,没人知道网破过,但鱼一条都没少。"
他想了想:"你是第二种?"
"我现在连补网的资格都没有。"我说,"我只是个新兵。"
他沉默了。
我继续往训练场走。
上午是射击训练,我打了三个十环,成绩中等,不好不坏。赵班长看了一眼我的靶纸,没说什么,点了点头。
训练结束后,我主动去找他。
他在宿舍里擦枪,我站在门口,敲了敲门。
"班长,有空吗?"
"进来。"
我走进去,关上门。
"有事?"他头也没抬。
"关于那两个牧民。"我说。
他擦枪的手顿了一下。
"他们怎么了?"
"他们获救的时候,说了些话。"我说,"关于山里的人。"
"什么话?"
"他们说,有人赶他们往山谷里走。穿黑衣服,说听不懂的话,脚上穿军靴。"
赵班长放下擦枪布,看着我。
"陆峥,"他说,"那两个老人失温严重,意识不清,说的话能信吗?"
"一个老人昏迷前说了两次,"我说,"而且我们在山谷里发现了军靴脚印,还有——"
"脚印?"他打断我,"什么脚印?"
"穿军靴的人的脚印,比我们的脚印大,步幅更长,而且——"
"陆峥。"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你说山谷里有境外人员?"
"我只是说,有可疑痕迹。"
"痕迹?"他笑了笑,"风雪那么大,什么痕迹留得住?你一个新兵,进山才几次?能分得清什么是军靴脚印,什么是野生动物踩出来的?"
我看着他。
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质疑,更像是在警告。
"班长,"我说,"我觉得应该对山谷盲区做一次专项排查。"
"凭什么?"
"凭那些痕迹,凭老人的话,凭——"
"凭你的感觉?"他打断我,"陆峥,我当兵十二年,在这片边境线巡逻的次数比你吃过的米都多。山谷盲区我去过,地形复杂,信号中断,正常牧民不会往那边走。但你说有境外人员?证据呢?除了一个意识不清的老人的胡话,还有什么?"
"脚印——"
"脚印被雪盖了。"
"植被折断的痕迹——"
"风雪刮的。"
"碎布——"
"老人自己扯的。"
他每说一句,我就沉默一分。
到最后,我彻底不说话了。
赵班长看着我,语气缓和了一些:"陆峥,你是个好兵,观察力也不错。但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边境线上,风吹草动都有,但不是每个风吹草动都要当回事。明白吗?"
"明白。"
"回去训练吧。"
"是。"
我转身出门。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叫住我。
"陆峥。"
我回头。
"今天这些话,"他说,"就你我知道。别跟别人说,尤其是别跟新兵说。传出去,对你没好处。"
"知道了,班长。"
门关上了。
我站在走廊里,靠着墙,站了很久。
他不是不信。
他是知道,但不在乎。
或者说,他在乎的比我想象的更多——多到他宁愿装作不知道。
我回到宿舍,江驰不在。我坐在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笔记本。
翻开。
第一页:诡异黑影。
第二页:陌生零件。
第三页:通讯杂音。
第四页:山谷盲区。
第五页:军靴脚印。
第六页:穿黑衣服的外地人。
我一页一页看过去,笔尖在纸上轻轻敲着。
这些线索,单独看,每一个都可以被解释。
黑影可能是动物。
零件可能是牧民掉的。
通讯杂音可能是天气干扰。
军靴脚印可能是我们自己的。
外地人可能是迷路的游客。
但放在一起呢?
时间线——
三个月前,我第一次看到黑影。
两个月前,通讯开始出现杂音。
一个月前,我发现陌生零件。
三天前,牧民被驱赶进山谷盲区。
地点线——
所有异常,都集中在西北方向,山谷盲区周边。
人物线——
穿黑衣服的人,说听不懂的话,穿军靴。
我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条线。
线的左边写"我们",右边写"他们"。
中间是山谷盲区。
"他们"在试探。
从黑影开始,到零件,到通讯干扰,再到驱赶牧民——每一步都在试探我们的反应,试探我们的底线,试探我们对那片区域的掌控力。
而我们呢?
我们在装睡。
我合上笔记本,塞回枕头底下。
门外传来脚步声,有人经过,哼着歌,是王磊。他路过我宿舍门口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冲我笑了笑。
我也笑了笑。
他走了。
我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从明天开始,我不再汇报了。
疑点我自己查,线索我自己跟,真相我自己找。
他们想装睡,就让他们睡。
但我不会。
窗外的风又刮起来了,吹得窗户哐哐响。
我闭上眼睛。
山谷盲区。
穿黑衣服的人。
军靴。
我记住你们了。
等我拿到月度综合测评第一,等我有了话语权,我会把这张网,一点一点,补回来。
不声不响。
但一条鱼都不会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