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救命令是凌晨三点下达的。
哨声把我从梦里拽出来,我翻身坐起,套上衣服,抓起靴子就往脚上蹬。宿舍里一片混乱,所有人都在穿衣服、找装备,周浩一边系扣子一边骂:"这鬼天气,又要进山?"
"别废话了,赶紧的!"陈海已经背好了装备,"牧民失联,两个老人,进山放牧没回来。"
我愣了一下。
牧民失联?
我迅速穿好大衣,戴上帽子,跟着队伍跑到操场。赵班长正在分派任务,脸色很难看。
"一组,我带队,搜索北段常规牧区;二组,陈海带队,搜索东段河谷;三组,江驰带队,搜索南段山脊。"他扫了一眼队伍,"陆峥,你跟一组。"
"是!"
风雪很大,能见度不足二十米。天黑得像墨,头灯的光柱在雪幕里只能照出几米远。我们一组六个人,排成一列,跟着赵班长往北段走。
路上,赵班长简单说了情况:两个牧民,一男一女,都是六十多岁,昨天上午赶着羊群进山,说傍晚就回来,但一直到天黑都没见人。家属找过来,哨所立刻报了警,同时启动搜救预案。
"这片牧区我们熟,"赵班长边走边说,"老人一般就在北坡那片草场放牧,不会走太远。估计是风雪太大迷了路,找个地方躲起来了。我们重点搜草场附近的山洞和背风处。"
没人质疑。
老兵们都是这么想的——牧民放牧有固定路线,不会乱跑,迷路了也只会往熟悉的地方躲。这是经验,也是常识。
我跟在队伍后面,没说话。
但我的眼睛一直在看。
雪地里的脚印很乱——有羊群的蹄印,有人的脚印,还有一些被风雪覆盖、只剩轮廓的痕迹。我蹲下来,用手拨开浮雪,仔细观察。
脚印的方向……不对。
常规牧区的脚印都是往北坡去的,但这些脚印,有一部分是往西北方向延伸的,而且越来越浅,像是被风雪刻意掩盖过。
我抬头看西北方。
那里是山谷盲区。
我之前潜巡去过,地形复杂,信号中断,是边境监控的死角。正常牧民不会往那边走——草少、风大、还容易迷路。
除非……他们不是自己走过去的。
我继续往前走,沿途观察植被。雪压得很厚,但有些灌木的枝条是折断的,断口很新,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撞断的。折断的方向,也是西北。
还有雪地上的拖痕。
很浅,几乎被雪盖住了,但我能看出来——不是羊群的蹄印,是人的身体拖拽的痕迹。
我的心沉了下去。
这不是迷路。
这是被驱赶。
"班长。"我开口。
赵班长回头:"怎么了?"
"我觉得牧民可能不在北坡。"
队伍停了下来。
所有人都看我。
赵班长皱了皱眉:"你说什么?"
"脚印和植被痕迹都指向西北方向,"我说,"牧民可能被风雪逼到了山谷盲区那边。"
"山谷盲区?"旁边的老兵王磊嗤笑一声,"你懂个屁。那片地方地形复杂,老人怎么可能往那边走?他们又不是傻子。"
"如果是被什么东西逼过去的呢?"
"什么东西?"
我没回答。
我不能说"可能是境外人员驱赶"——没有证据,说了只会被认为是胡说八道。
赵班长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不耐烦:"陆峥,你是新兵,对这片地形不熟。老人放牧几十年了,比我们都清楚哪里能走哪里不能走。他们肯定是在北坡迷路了,我们继续搜。"
"可是——"
"没有可是。"赵班长打断我,"服从命令,继续前进。"
我闭上了嘴。
队伍继续往前走。
我跟在后面,看着那些指向西北的痕迹,心里越来越不安。如果牧民真的被驱赶到了山谷盲区,按照常规路线搜,永远搜不到。而且风雪越来越大,再拖下去,老人撑不了多久。
我摸了摸腰后的匕首。
那是昨晚加练的时候,江驰塞给我的——他说山里可能有野兽,带着防身。
现在想来,他可能也察觉到了什么。
搜了一个小时,毫无收获。
北坡草场附近的所有山洞、背风处、牧民常去的歇脚点,全都搜遍了,连个人影都没有。风雪更大了,头灯的光柱几乎被雪幕吞没,每个人身上都积了厚厚一层雪。
"妈的,见鬼了!"王磊骂了一句,"人呢?难道飞了?"
"再找找,"赵班长的声音也有点急,"可能躲在更深的地方。"
"班长,"我再次开口,"让我去西北方向看看。"
"不行。"赵班长想都没想就拒绝了,"那边地形复杂,你一个新兵单独行动,出了事谁负责?"
"我不单独行动,"我看了一眼江驰,"我和江驰一起去。两个人,互相有个照应。"
江驰愣了一下,随即说:"班长,我跟他去。我熟悉那片地形,之前巡逻走过。"
赵班长盯着我们俩,脸色阴沉。
风雪呼啸,所有人的头灯都在晃动。
"给你们一个小时,"赵班长最终说,"找不到就立刻回来,不许深入。听到没有?"
"是!"
我和江驰脱离队伍,往西北方向走。
走出大约两百米,确定后面的人听不到了,江驰才低声说:"你真觉得人在那边?"
"嗯。"
"证据呢?"
我把沿途看到的脚印、植被折断痕迹、拖痕指给他看。江驰蹲下来,仔细看了几秒,脸色变了。
"这……不像是自己走的。"
"对。"
"你是说……"
"先别下结论,"我打断他,"找到人再说。"
我们加快脚步,沿着痕迹往山谷盲区走。
越往西北,风雪越大,地形也越复杂。雪没过膝盖,每走一步都要费很大力气。我拿出指南针,确认方向——痕迹确实指向山谷盲区的入口。
走了大约四十分钟,我们到了山谷入口。
这里的雪更厚,风几乎是横着刮的,头灯照出去,只能看到白茫茫一片。我蹲下来,再次观察地面。
脚印在这里变得清晰了。
不止两个人的脚印,还有第三个人的——脚印更大,步幅更长,而且穿的是军靴。
我的心跳猛地加速。
军靴。
边境线上,穿军靴的除了我们,还有谁?
"陆峥,"江驰的声音有点抖,"你看这个。"
他指着不远处的一棵灌木。
灌木上挂着一片碎布,灰蓝色的,像是棉袄的布料。碎布被雪冻得很硬,边缘有撕裂的痕迹。
我走过去,把碎布取下来。
布料很旧,但撕裂口很新——是被硬扯下来的。
"是牧民的。"江驰说。
"嗯。"
我抬头看向山谷深处。
风雪呼啸,像野兽的咆哮。山谷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我知道,那两个老人就在里面。
还有那个穿军靴的人。
"进去?"江驰问。
"嗯。"
"班长说只给我们一个小时——"
"来不及了。"我说,"再晚,老人可能撑不住。"
江驰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走。"
我们进入山谷。
山谷比外面更冷,风被地形挤压,形成旋涡,吹得人站不稳。我打开头灯,仔细观察地面。脚印在这里断断续续,像是被刻意掩盖过,但偶尔还能看到一点痕迹。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我忽然停住了。
"怎么了?"江驰问。
"嘘。"
我关掉头灯。
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
我屏住呼吸,仔细听。
风声里,夹杂着一点微弱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呻吟,很轻,被风雪盖得几乎听不见。
"在那边。"我压低声音,指了指左前方。
我们摸过去。
头灯再次打开的瞬间,我看到了——
两个老人蜷缩在一块岩石后面,身上盖着破旧的棉袄,冻得浑身发抖。男的老人意识还清醒,看到我们,嘴唇动了动,但发不出声音。女的老人已经昏迷了,脸色青紫。
而在他们旁边,雪地上有一串清晰的军靴脚印,延伸到山谷深处,消失了。
我蹲下来,检查老人的情况。
男的老人抓住我的胳膊,手指冰凉,力气却很大。他张了张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有人……赶我们……往这边走……"
我的手一紧。
果然。
"别说话,"我说,"我们带你出去。"
江驰已经拿出急救毯,裹在女老人身上。我把男老人背起来,江驰抱着女老人,我们转身往外走。
走出山谷的时候,赵班长他们正好找过来。
看到我们背着两个老人,所有人都愣住了。
"找到了?!"王磊第一个喊出来。
赵班长快步走过来,脸色复杂地看着我:"你们……真找到了?"
"嗯。"我把男老人放下来,"老人失温严重,需要立刻送医。"
"好,好,"赵班长回过神来,"快,叫救护车!"
医护人员赶过来,把两个老人抬上担架。男老人在被抬走之前,又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
我凑过去。
"穿黑衣服的……"他声音很轻,"赶羊……赶我们……往里面走……"
"穿黑衣服的?"
他点了点头,然后昏了过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救护车开远,心里一片冰凉。
穿黑衣服的。
军靴。
驱赶牧民进入山谷盲区。
这不是意外。
这是一次试探。
境外人员在试探我们的反应速度、搜救路线、以及——我们对山谷盲区的掌控力。
"陆峥。"
江驰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立功了。"
我摇了摇头。
"不算立功。"我说,"只是找到了人。"
"你救了他们的命。"
"如果不是他们撑到了现在,我们也找不到。"
江驰没说话。
风雪还在刮,山谷入口的军靴脚印已经被新雪覆盖了大半。我盯着那片雪地,心里很清楚——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结束。
那些人还会再来。
下一次,可能就不是驱赶牧民这么简单了。
"回去吧,"赵班长说,"收队。"
队伍开始往哨所走。
我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山谷。
黑漆漆的入口,像一张张开的大嘴,等着吞噬下一个闯入者。
我攥紧了拳头。
月度综合测评快到了。
等我拿到第一,拥有话语权,我会正式提出对山谷盲区的布防方案。
不管那些人想试探什么,我都会让他们知道——
这片边境,不是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风雪呼啸。
我转身,跟上了队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