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点岗。
我裹着棉大衣站在岗亭里,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脸上的皮肤发麻。搭档是陈海,一个在红石哨所待了五年的老兵。
陈海这人平时话不多,训练的时候凶得很,新兵都怕他。但今晚他有点不一样,靠在岗亭的墙上,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的烟,眼神有点飘。
"冷不冷?"他忽然开口。
"还行。"
他看了我一眼,笑了:"你小子,永远都是'还行'。"
我没接话。
他自顾自地把烟点着,深吸了一口,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闪一闪的。
"陆峥,你知道我在红石待了几年吗?"
"五年。"
"五年。"他重复了一遍,吐出一口烟,"五年了,我还没走。"
我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刚来的时候,我也跟你一样,觉得当兵就要立功、要提干、要出人头地。"他笑了笑,笑容里带着点自嘲,"结果呢?五年了,我连个三等功都没有。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摇摇头。
"因为这里是红石哨所。"他弹了弹烟灰,"边境线,鸟不拉屎的地方。没有任务,没有冲突,没有立功的机会。你就算练得再狠、跑得再快、枪法再准,也没人看见。"
他转过头,看着我:"你知道哨所里的人都在想什么吗?"
我看着他。
"熬。"他说,"所有人都在熬。熬到退伍,熬到转业,熬到离开这个鬼地方。没人想在这里待一辈子。"
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烟灰乱飞。
"你呢?"他问我,"你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我想了想,说:"当兵。"
他嗤笑一声:"当兵?当兵是为了什么?"
"守边境。"
他又笑了,这次笑得更厉害:"守边境?你知不知道,这五年里,我连一个越境的人都没见过。除了雪,就是风,除了风,就是雪。你守个什么?"
我没说话。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叹了口气:"陆峥,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资质不差,脑子也灵光,但你这种人在这里活不长。"
"为什么?"
"因为你太认真了。"他说,"你训练认真,站岗认真,干什么事都认真。但在这里,认真没用。你练得再好,没人给你记功;你站岗再警惕,没人给你发奖。到最后,你只会比别人更累、更苦、更憋屈。"
他顿了顿,又说:"我见过太多你这样的新兵,刚来的时候满腔热血,觉得要干一番大事业。结果呢?半年之后,全都蔫了。一年之后,全都开始混日子。两年之后,连自己当初为什么来都忘了。"
他把烟掐灭,塞进兜里:"听我一句劝,早点想清楚。别较劲,别逞强,该偷懒就偷懒,该混就混。熬到退伍,拿个安置费,回家找个安稳工作,娶个媳妇,过日子。这才是正经事。"
我没说话。
他看了我一眼:"你是不是觉得我说得不对?"
"没有。"我说,"你说得有道理。"
他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但你不会听的,对吧?"他笑了笑。
我没回答。
他摇摇头,不再说话了。
岗亭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声在耳边呼啸。我走到窗边,往外看去。
外面漆黑一片,雪停了,但天阴着,看不见星星。远处的国境线隐没在黑暗里,什么都看不清。
但我还是在看。
我看了很久。
陈海在旁边打了个哈欠:"别看了,什么都看不见。"
"我知道。"
"那你还在看什么?"
"看有没有东西。"
他嗤笑一声:"我说了,这里什么都没有。除了雪,就是风。"
我没理他,继续看着外面。
我看的不是雪,也不是风。
我看的是这片边境线本身。
它的走向、它的地形、它的盲区。我脑子里浮现出白天看过的地图,把眼前的实景和地图上的线条一点点重合。正东方向五百米处有一片低洼地,可以隐蔽接近;东南方向三百米处有一块突出的岩石,是天然的观察点;正南方向地势平缓,但积雪较深,不利于快速移动……
我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些信息。
陈海在旁边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我没叫醒他,让他靠着墙睡。
长夜漫漫,风雪寂静。
我站在岗亭里,想了很多。
陈海说的是实话。
这里的每个人都在熬日子。新兵想着调走,老兵想着退伍,没人真正在意这片边境。训练是为了应付检查,站岗是为了完成任务,所有人都活在一种"混过去就好"的心态里。
努力未必有回报。
表现未必被看见。
人情大于实力。
这就是这里的规则。
我忽然明白了什么。
我之前一直在想,要不要表现自己,要不要让赵班长和刘老兵看到我的能力。但现在我懂了——在这里,表现自己没有任何意义。你练得再好,他们也不会给你立功;你看得再远,他们也不会听你的。
你只会成为异类。
而在这里,异类是没有好下场的。
我不需要被看见。
我不需要被认可。
我需要的是变强。
强到不需要任何人认可,强到可以独自面对任何情况,强到……可以查出我爸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凌晨两点十七分。
还有不到一个小时换岗。
我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让我清醒了很多。
陈海忽然醒了,揉了揉眼睛:"几点了?"
"两点十七。"
"还有四十多分钟。"他打了个哈欠,"你站了一晚上,不累吗?"
"不累。"
他看了我一眼,摇摇头:"你这种人,迟早要吃亏。"
"也许吧。"
他没再说话,靠在墙上继续打瞌睡。
我重新看向窗外。
远处,国境线方向的黑暗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我眯起眼睛,仔细看去。
什么都没有。
也许是风,也许是雪,也许是我眼花了。
但我没有移开视线。
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风从我身边吹过,带着刺骨的寒意。我裹紧了棉大衣,继续看着那片黑暗。
我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也许是在等那个黑影再次出现。
也许是在等我爸当年看到的东西。
也许只是在等天亮。
凌晨三点,换岗的时间到了。
江驰和周浩来接岗。周浩睡眼惺忪,一边打哈欠一边抱怨:"怎么这么冷啊……"
江驰看了我一眼:"你站了一晚上?"
"嗯。"
"累不累?"
"还行。"
他叹了口气:"你真是……"
他没说完,但我懂他的意思。
我和陈海交完岗,往营房走。路上,陈海忽然说:"陆峥。"
"嗯?"
"刚才我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他顿了顿,"我就是……不想看你走我的老路。"
我看了他一眼。
他的脸在夜色里看不太清,但声音里带着一点真诚。
"谢谢。"我说。
他笑了笑,没再说话。
回到营房,我躺到床上,没有立刻睡。
我脑子里反复回放陈海说的话。
"没人真心扎根戍边。"
"努力未必有回报。"
"熬到退伍,拿个安置费,回家找个安稳工作。"
这些话像石头一样压在我心里。
他说得对,但也不对。
对的是,这里的人确实都在熬日子。不对的是,我不一样。
我来这里,不是为了熬日子。
我来这里,是为了找到答案。
我爸当年在这里看到了什么?他为什么失踪?那个风雪夜的黑影是什么?陈海口中"前几年哨所出过的事"又是什么?
这些问题像一根绳子,把我拴在这片边境上。
我走不了。
也不想走。
我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明天还有训练,还有岗哨,还有无数双眼睛盯着我。
我得继续演下去。
演一个平庸的、不起眼的、不值一提的新兵。
但私下里,我要继续看,继续练,继续查。
我不需要任何人看见我。
我只需要我自己知道——我在变强。
窗外的风还在刮,呜呜地响。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爸,我来了。
我会找到你的。
不管你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