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时候,青岚山后面悬崖上并没有路。
陆沉爬了整晚。粗布衣服被岩石磨破了,手指缝里的血把石头也染红了,干了之后染红了。不灭的纹一直都很烫,伤口愈合后又被磨破了,他就又把手指伸进岩石缝中,往上移动了一寸。短戟放在背上,麻绳缠了三道。
他十年如一日地打猎,这座山就是他的猎场。哪里的悬崖可以攀登,哪个哨位会有死角,闭上眼睛都能数出来。铁索路上的哨兵换过两班人,火把从山脚下一直烧到半山腰,但是没有人去看后崖。后崖为绝壁,仙门的人不认为有谁能够从那里上来。
后半夜的时候,他躲在悬崖边上的一块大石头后面向下看。
斩魔台上的灯光在半山腰上非常明亮。
舞台上有一根石柱。因为距离太远看不清柱子上面的人,但是柱子上影子的数量他却能数得一清二楚。
三道。
伏在石头后面一动也不动,就和一块石头一样。从后半夜一直等到天亮。斗笠是在黎明之前从一个喝醉了的香客头上拿下来的。
山下小镇的灯光时明时暗。寅时上山的人就开始多了起来,他数了两千人之后就不再继续数了。两千人中没有一个人是来救石柱上的三个人的。
斩魔台建在一座削平了的山头之上,三面环抱着悬崖,只有一条铁索桥可以通往台上。在中心的位置有一根石柱,三根铁链穿过三个人的锁骨之后,链子的另一端就固定在了石柱上面。
左边的是陆擎山,衣领已经被血染成了黑褐色,他仍然站着,用铁链子吊着。中间的是陆小满,六岁的时候因为害怕而说不出话来,一双眼睛不停地在人群中寻找熟悉的身影。右边的是二房的陆安,昨天还躲在人群后面,今天也被绑上了。
台下有很多人。方圆三百里的修士、香客、围观的人全都聚在这里了。仙门用这个地方来举行除魔大典,这是百年来第一次有这样的规模。
香客们提前一天就占好了位子,铺上油布,摆上香烛,说斩魔就是替天行道,见一次就是积了一分德。卖茶水的把摊子支到了第三排,一杯茶的价格提高了三文。有的还把孩子架在自己的脖子上,让孩子们见识一下仙门的威严。
一个道士捋着胡子摇了摇头说:“作孽。六岁的娃娃也被押了上来。”
旁边的茶摊老板撇嘴说:“听说陆沉是魔骨,杀了仙门的执事。依我看,斩草就得除根。”
“来了来了。”
人群开始骚动起来。
高台旁边有一行仙门弟子正在行走。走在最前面的人大概三十岁左右,穿着月白色的剑袍,面貌俊美,走得不快,每走一步,山上的声音就低一些。
“顾师兄。”
“见过顾师兄。”
修士们纷纷拱手作揖。
有一个散修挤到前排,压低声音跟别人炫耀:“顾师兄是掌门亲自选定的嫡传弟子,现在是元丹境。”据说上面想要让其接任执法堂的位置。同伴应了一声,但是眼睛没有离开过台上。
其中有一半的人昨天晚上还待在青石镇的酒楼里,赌陆沉敢不敢来。认为他不敢的话,就放了三成赌注。
顾长渊稍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走到台前,目光扫过石柱上三个人。
“开斩之前,本座再问一遍。”
他抬眼,向四周的山头看去。
“魔骨陆沉。你家人的命,就在你一句话上。你出来,我就不动他们。你不出来,午时三刻,一家三口就陪这座台子做祭。”
满山都十分寂静。
有人小声说道,魔骨真的会来吗?旁边的一个人说,干什么呀,是来送死的吗。说完之后两个人都笑了起来,笑过之后又不笑了。
山风从山崖下面吹上来,使陆小满打了个寒战。
监刑的位置上有一个穿白衣服的女人。凌霜从中午就开始一直站着,一句话也没有说。手按在剑鞘上。
没有松。
人群外面站着一个人。斗笠压得很低,混在人群中,并不显眼。
听到了顾长渊所说的话。
也能听到周围人们不断地鼓掌欢呼。
“魔骨就该诛。”
“一家子都是邪祟,斩干净才好。”
“顾师兄除魔卫道,咱青岚镇总算能安生了。”
斗笠下面的眼睛渐渐变红了。
执事吴通来到石柱旁边。
吴远是他的弟弟。兄弟两人都是外门执事,穿同样的青色长袍。让弟弟替他跑腿送死,今天来收利息。昨天晚上在陆擎山锁骨上加的一条链子就是他加的。
到了时间。
吴通手里拿着鬼头刀,刀锋向着陆小满。
“我兄弟的手,我来替他还。”
小满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观众们拍手叫好。
石柱上,陆擎山吼叫着,铁链绷得铮铮作响:“冲老子来。她是娃娃。冲老子来。”
没有人能够听到。
小满哭不出声来。她只有六岁,不知道什么叫除魔大典,只看到一把刀朝自己砍来。她把脸藏在父亲的怀里,双手紧紧抓住父亲的衣服。
刀落下来。
一道黑影从人群中冲了出去。
这是吴远的短戟。三天前,它的尖端刺在了陆沉的心口之上。今天,它又刺进了上一个主人的弟弟的手腕里。
鬼头刀摔在地上发出很大的声响。吴通惨叫一声,手捂着受伤的地方向后倒去。
叫好声没有喊完就停了下来,没有人再接下去。
大家转过头去望着黑影出现的地方。
斗笠掉到地上。
一个少年从人群中走出来,一阶一阶地往上走。
他手上还有后崖没有干透的血迹,但是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
只有一双眼睛是红色的。
“陆沉。他真敢来。”
“不要命了。”
顾长渊在台阶上眯起眼睛。
四名仙门弟子围了上来。
他向那边走了过去。右手一探,掌心的纹路,烧了起来。
最近的弟子剑还没有出鞘,人就已经瘫倒了。第二个扑过来的被他一把拧断了胳膊摔下台去。台下听得非常清楚的是骨骼发出的声音。第三、第四人同时出剑,但是剑却慢了一线,一左一右,剑锋切进他的肩膀和肋下,血花四溅。
两条伤痕很快就被收起来了。
人群当中发出一片惊呼。
“他死不掉的!”
“邪术!这是邪术!”
石柱那边突然传来了陆小满的声音。
“哥。”
就一句话。
陆沉向前迈出的一步停顿了一下。
顾长渊所等待的半拍就是这个。
拔剑。这把剑比普通长剑要长三寸,黑色的剑身,在出鞘的一瞬间,台上的阳光也暗了下来。
“本座再问一次。”顾长渊说,“跪,还是不跪。”
陆沉俯身将吴通掉落的鬼头刀捡了起来。
“你把他们绑上去的时候,问过他们跪不跪吗。”少年回得不快,声音也不高。
顾长渊不再说话了。
剑光变大,一条黑虹向着对方的脸庞砍来。
陆沉拿刀挡住。
“咔。”
鬼头刀断了。
他被剑气掀飞出去,撞到了石柱上,喉头一甜,一口血喷了出来。
又有人喊好。
“顾师兄一剑诛魔!”
“魔骨也不过如此!”
柱子上,陆擎山喊哑了嗓子:“沉儿,快走。”
陆沉扶着石柱站起来,把嘴里的血沫吐在地上。
顾长渊第二剑将要落下没有落下的时候。
陆沉抬起头来。
大脑中两个地方的碑都亮了。
三年时间。熬到第十三个月的时候,他摸到了一样东西。
那时候他已经快要烧死了,糊里糊涂的觉得胸口有一样东西在动。并不是心跳。三年来他不断地数着自己的心跳,已经非常熟悉了。比心跳更深一层的是骨头缝中跳跃着的那股力量,在他的骨头和血液之间翻滚。
魔骨
天规要诛杀的一块骨头,在快要死的时候曾睁开过一次眼睛。
它很饿。
从祠堂到台上,每次噬灵之后胸口都会热一分。祠堂里的吴远,斩魔台上的第一个弟子。他一直当那是噬灵在吃饱。现在他知道,吃饱的并不是噬灵,而是骨头。
那时候他不敢去碰。这是拿生命来换的东西,一旦碰到了就再也无法挽回了。
夺取的、守护的,他一直将二者视为两回事。
但是没有人说过,噬回来的灵不能再喂给骨头了。
一个想法浮现在了心中。噬灵,逆转。
他身上的所有伤口都同时打开了。
一股灰白色的气从血液、骨骼以及这一生中偷来的光阴里涌了出来,缠绕在身,冲向顾长渊。
顾长渊变脸之后,举剑相挡。
灰色的雾气缠绕在剑刃之上。
不硬碰硬,只是纠缠。
它沿着剑身向上攀爬,缠住手腕、手臂、肩膀。顾长渊劈出的剑气碰到灰气之后被反噬回来,又回到自己的身体里去了。
惊色爬在了顾长渊的脸庞之上。
“你……”
他猛地向后抽身。
灰气在胸口炸开一个血口。
那道血口并不深,但是怎么也合不上。灰气渗入到他的血肉之中,并不向外散发出去,只是一味地往里抽。顾长渊低头看着自己受伤的地方,看着看着,拿剑的手就不由自主地偏了。
山风成了唯一的声响。
刚才喊得最起劲的那些人,此时嘴巴已经闭上了。前面的香客慢慢往后退,一直退到石阶上坐了下来。旁边的人并不笑话他,因为再旁边的人也在往后退。
凌霜还是一动不动的。搭在剑鞘上的手并没有松开。
她看着台上那个少年,从灰气缠上剑锋,一直看到石柱裂开。
陆沉没有去追顾长渊。
转身。
吴通想要够到石柱前面的鬼头刀。
一只手先到了,掐住他的脖子把人提了起来。
吴通双足乱踢,脸色变得通红。
陆沉靠得更近一些,压低了声音只让两个人能够听到。
“你哥三天前死在我手里。昨夜你给我爹添链子的时候,想过今天吗。”
手上的力量加大。
脖子上的骨头骨折了,发出的声音很小。
将吴通的尸体扔下台去。
看客里有人喊了一声“跑”。
人群向后倒去,一排撞到另一排,把前面几排的人撞得东倒西歪。刚才喊得最凶的那个卖茶水的,连摊子都顾不上了,茶壶从石阶上摔下来,摔成了两半。有一个妇女抱着孩子被挤到了悬崖边上,她紧紧抓着一根铁链才没有摔倒,孩子的鞋也掉了一只,但是她也没有回头去捡。
香炉里的一炷香只烧了三分之一。烟柱一直向上,半点没有被这满山的乱劲带偏。
陆沉转身将短戟从吴通手上夺过之后,又反手把石柱上的三条锁链砍断了。
陆擎山从柱子上摔下来之后,第一句话就是:“沉儿,快跑。”
陆沉扶住他。
老头摸了摸他的肩膀,又摸了摸,好像是要确定一下自己是否做了一个梦。手指触碰到肋骨下方伤口处时,手会发抖。
“还流着血。你流着血,跟嫡传打。”
“皮外伤。”
“放屁。”
陆沉笑着。三天以来第一次。
“不跑了。”
他脱下外衣,给抖成一团的小满披上。小满紧紧抓着他的衣襟,手指关节都变成白色了,但是没有出声,泪水把外衣弄湿了一大片。
外衣里传来瓮声瓮气的话:“哥不是骨头。”
“今日,谁都不跑了。”
顾长渊捂着胸口,脸色铁青。在满地狼藉之中,他看着陆沉,突然笑了一声。
“好。”
他慢慢把这个字吐了出来。
“魔骨。没有看错你。你不是寻常的魔骨。”他一字一顿,“你会成为,青岚山断碑的第一块。”
什么样的碑。
顾长渊没有回答他的话。
转身之后就踏着剑光而去。经过凌霜身旁的时候,他停顿了一下。
“监刑不力,你自己向掌门交代。”
凌霜没有回答。她的手已经从剑鞘上拿开了。
这时斩魔台中央的石柱出现了裂缝。
从上到下,一条手指那么粗的缝被硬生生地劈开了。
石柱下面埋的是青岚仙门的镇派之宝。一块石碑。天规碑。斩魔台本来就是压在碑上的。
陆沉这一战,把那六个字撕开了一道缝。
几百个修士仰头望着裂缝。跪下的是一位老香客,转身逃跑的是几个散修,更多的人都被钉在了地上,手脚冰凉。一位老修士嘴唇颤抖着,翻来覆去只说了句:“天规裂了。”“天规裂了。”
青石镇来的赌徒此时都在人群中。押他不敢来的,就没人敢再提赌注的事了。押他敢来的那个人手里拿着赢来的银子,不知道该笑还是该跑。
青岚山顶上,青岚老祖从入定中醒悟过来。
他睁开了眼睛。半山腰的裂缝即使隔着三百里地也十分明显。三百七十年来,他第一次变了脸色。
这与陆沉无关。
风吹来的是钟声。
钟声从云中传来,非常响亮,遥远得仿佛来自天空之外。
天钟。
三百年没有声音了。
老祖的手有些发抖。只有在天钟敲响的时候才能看到天规碑亮起。上一次是三百年前,那一次,死了一位掌规的真神。
他从蒲团上起来之后,走到悬崖边上,三百七十岁的人此时走起路来比年轻的时候还要快。看着那条裂缝,又看了看钟声传来的方向上的云,喉间发出一声叹息。
“三百年,又来了。”
九重天外,云雾缭绕的天庭一角。
一尊闭目千年的神将慢慢睁开了一只眼睛。
他垂下眼,看向下界那片青岚山。
“下界。”
发出的声音像千年不变的寒冰一样。
“有人,动规了。”
他眼角的旧疤慢慢裂开了一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