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师傅忽然开口。
“都停下。”
陈开的脚,正抬着。他不敢落,悬在半空,落了地,又赶紧站住。
“这不是迷路。”韩师傅说,“咱们……撞上东西了。”
“什么东西?”陈开的喉咙,一下干了。
他想咽口唾沫,咽不下去。
林子里,有股味。松脂的味,混着土腥气。他一进林子就闻到了,一路上都在。可这会儿,那股味忽然重了,直往他鼻子里钻。
他缩了缩脖子。
他觉得有人在看他。不是韩师傅,不是叶冰,不是曹大力。是别的什么,从背后,从两边,从那些看不见的树后头。
“听着。”韩师傅压低嗓子,“进林子的时候,我交代过——不许喊大名。”
“进林子的时候……”陈开想了想。韩师傅是说过。他起先没当回事。
“再记一遍。”韩师傅说,“甭管谁叫你,叫得多像,都不许应。”
曹大力把外衣的拉链往上拉了拉。铁齿刷的一声,在夜里特别响。他自己都顿了一下。
他把手电往前一照。
光柱扫过去。前头除了树,什么都没有。
话音刚落。
林子里,有人叫了一声。
“……叶冰。”
声音不远。就在前头,隔着几棵树。
声音听着有点怪,怎么说呢,没有感情。对,就像机器说出来的一样,不像活人。
陈开的头皮,一下麻到了后脖子。
他不敢动,也不敢回头。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着胸口。
他在心里数。一,二,三……
他不敢数出声,就在心里数。数到十几,他才猛地想起来——数数这个法子,是那个东西的法子。叶冰说过,别让它数完一千。
他一下停住。
数没了。心跳还在。
他偷看了一眼叶冰。
叶冰站着,没动。手垂在两边,指头蜷着。
黑暗里,看不太清她的脸。可陈开看见,她的眼睛睁着。
那双眼睛,一下没眨。
她的下巴绷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抿得发白。风从林子里过来,吹得她额前的头发动了动,她也没抬手去拨。
曹大力往后退了半步。
他是不信这个的人。当兵那些年,什么没见过。可这会儿,他一只手背到身后,攥成了拳,手背上的青筋,一条一条鼓出来。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那个声音又叫了一遍。
“叶冰。”
还是没人应。
林子里静了一下。
然后,声音换了。
“陈开。”
陈开的腿,软了一下。
就在这时,他脑子里那个东西,动了一下。
很轻。像有人在门后头,把耳朵贴了过来。
陈开的后颈,汗毛全立了。
它没出声。可他知道,它醒了。
那两个字,是他的名字。从小到大,多少人叫过。可现在,那声音从一片黑里出来,平平地,拐个弯,钻进他耳朵里。
他张了张嘴。
舌头贴在牙上,动了动,那半个“嗯”已经到嗓子眼——
他硬咽了回去。
咽回去的那一下,他听见自己牙齿磕了一下。
曹大力侧过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陈开从没见过的东西。
韩师傅没回头。可他站在前头,肩膀绷得直直的,像一根拉满的弓。
林子里,又静下来。
韩师傅转过身。
“骂。”他说。
“什么。”曹大力问。
“骂它。”韩师傅说,“越难听越好。”
曹大力往后退了半步,靠到叶冰那边。
“您是行家,您来。”
韩师傅往前一步,冲着那片黑,张口就骂。
林区人骂人,句子糙,一句接一句,往地上啐。向对方的母亲及其他长辈致以了最“亲切”的问候。叫骂声声音在树枝上撞来撞去。
陈开站在后头,听着。他不敢往两边看。
他偷看了一眼曹大力。
曹大力站在那儿,脸绷得像块铁板,嘴角往下压着。攥着甩棍的那只手,一松,一紧,又一松——甩棍在他手心里,磨出很轻的一声“吱”。
他大概是这伙人里最不信邪的一个。可这会儿,他一句贫嘴也没有。
叶冰没看他们。
她盯着前头那片黑暗,眼睛一动不动。她的呼吸很稳,一进一出,像掐着点。陈开忽然觉得,四个人里,就她还站得跟平常一样。
韩师傅骂了一阵。
“走。”他忽然说,“往前走走看。”
三个人跟着他,往前走。
手电的白光在前头晃。走了大概有一刻钟——前头,那棵焦黑的大树,又在那儿。断口朝着西边,曹大力刻的那道口子,也在。
“不灵。”韩师傅停下。
思索了片刻,他伸手,往怀里摸。贴着心口的地方。
摸出来一个塑料小瓶。很旧,瓶身磨得发白,上头的字早看不清了。
“这可是好东西。”韩师傅说。
他拧开瓶盖,把盖子翻过来当小碟,从瓶里往盖子里倒。
倒出来的,是些黄色的小颗粒,结在一块儿,像碾碎的冰糖。
“啥玩意。”曹大力凑过去看。
“老虎尿。”
“……啥?”
“干的。”韩师傅说,“老虎是纯阳之体,专克这个。这玩意儿不好弄,我留了小十年。”
他从水壶里倒出一点水,滴在盖子上,用手指头搅。黄色的小颗粒,慢慢化开,成了糊。
“都别动。”
他挨个过去,用指头蘸了那点糊,在三个人脑门上,一人抹了一道。在自己脑门上,也抹了一道。
热。
那道热,顺着脑门往里钻。陈开打了个战栗。
他看了一眼韩师傅。
韩师傅的手,也在抖。
倒水的时候,瓶盖在他手里磕了两下,磕出两声很轻的响。他把指头伸进盖子搅了搅,指尖上,沾了一层黄。
走了一辈子林子的人,手也会抖。
陈开没敢问。
“往前走。”韩师傅说,“别看两边。”
三个人一个跟着一个,走。
陈开就看韩师傅的背。韩师傅的背有点驼,外衣上有一块洗不掉的黑印子。
他盯着那块黑印子,一步一步,不敢抬眼。
走了没多远,前头,又是那棵焦黑的大树。
陈开的心,一下沉到底。
可韩师傅没停。他径直从那棵树边上走过去,一步,没回头。
陈开愣了一下——那棵树,是横着过去的。他们没再回到它跟前。
又走了一阵,前头又出现一棵焦黑的倒树。韩师傅看了一眼,接着往前走。
陈开这才明白过来:这回,是往前走,不是绕圈。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棵焦黑的大树,已经在后头,越来越远。
走了不知多久。
前头,天边,慢慢透出一点灰白。
鸟叫了。先是一声,两声,后来就多起来,一片。
陈开这才敢抬头。
韩师傅一屁股坐在地上,掏出烟袋,又想起不能点,把烟袋拿在手里搓。
“我走了一辈子林子。”他说,“也是第一次遇到这个。”
众人休息了片刻后。他们接着走。
昨儿夜里,被困住那一段,耽误了很多时间。
韩师傅走得比昨天慢。他一边走,一边低头看地。
走了两个来钟头,他忽然停住,蹲下去。
“你们看。”
地上,有一根枝条,折断了,断口是新的,还没干。旁边一片草,被踩倒了,贴着地,没起来。
“有人来过。”叶冰说。
“嗯。可能不止一个”韩师傅用手指头扒开草,“就这两天。”
陈开忽然想起昨天夜里,树上那道不是曹哥刻的口子。
“那棵树上的记号,”他说,“是不是也是这两天刻的。”
韩师傅蹲在那儿,没马上答。过了一会儿,他才说:“不好说。”
再往前走了几十步,韩师傅又蹲下。
地上有一小撮灰。
他拈起来,闻了闻。
“烟灰。”
“防火期。”曹大力说,“谁在这儿抽烟。”
“不知道。”韩师傅说。他把灰弹掉,站起来,往四周看了一圈。
再往前,地上的土松。土上,有一串脚印。
韩师傅蹲下去比对。
“不是咱们的。”他说,“鞋不对,步子也不对。”
那串脚印,朝着林子里走。
朝他们要去的那片桦树林。
“有人比咱们先进来了。”韩师傅说。
没人接话。
陈开站在后头,看着那串脚印一直伸进林子里,一直看不见。
他忽然想起县城旅馆里,那个半夜走了的人。
也想起昨天,土路那头,站着的那个人。
他后脖子又凉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