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三刻,京城东市。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街道两旁的酒肆茶楼里人声鼎沸,丝竹管弦之声透过纱窗飘出,与街边小贩的吆喝声混在一处,热闹是热闹,却透着股说不出的压抑。
萧云澜走在回府的路上,步履悠闲,仿佛对这满城的繁华毫不在意。
他是镇北王世子,十岁时被父亲以“历练”为名扔到京城,一晃就是十年。老皇帝忌惮镇北王手握重兵,对他不冷不热,既不给实职,也不赶他走,只挂了个闲散名头,由着他自生自灭。萧云澜倒也乐得自在,在京城当起了富贵闲人,每日里逗鸟听曲逛赌场,日子过得滋润极了。
只是这滋润背后,藏着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
气运之镜。
那是他十岁时偶然得到的宝贝,能照见人气运强弱、命途长短。这镜子有个规矩——每次使用都会消耗少许气运,而且只能看到“可能发生的未来”,而非“必然”。萧云澜把它当成避祸神器,靠着这面镜子安然活了二十年,没站错过队,没得罪过人,连咳嗽都没生过几回。
今晚的宫宴,若非必要,他是绝不会去的。
老皇帝设宴款待草原使团,满朝文武都得作陪。萧云澜坐在最末席,看着中央那个身着素色宫装的女子——大周朝首位皇太女,沈青鸾。
好看。
这是他第一反应。
但好看的皮囊千篇一律,有趣的灵魂万里挑一。萧云澜关注的不是那张脸,而是气运之镜给出的反馈。方才宴席上,他有意无意地扫了她一眼,镜中映出的气运金紫交织,贵不可言,却隐隐有一道裂纹横贯其中,仿佛精美的瓷器,看似完好,实则随时可能碎裂。
短命相?
不对。
萧云澜皱眉,那裂纹越看越像凤凰涅槃的纹路——置之死地而后生,这是大气运之人特有的征兆。
他本能地想躲得远远的。开什么玩笑,皇太女身边是多少人盯着的位置,多少双眼睛、多少把刀剑,他一个刚被贬为庶人的镇北王世子,跑去蹚这浑水不是找死吗?
可有时候啊,命运这东西,你越是想躲,它越是会把你往前推。
拐进小巷的瞬间,萧云澜听见前方传来一声轻响。
是刀剑出鞘的声音。
他脚步一顿,本能地想要绕路。可紧接着,一个身影从墙头跌了下来,正好摔在他脚边。
月色下,他看清了那张脸。
正是刚才宴会上那个气运金紫交织的皇太女。此刻她胸口插着一支箭,面色苍白如纸,却还死死攥着剑柄不放。
追兵将至。
萧云澜看着地上这个将死之人,又看了看巷子尽头追来的黑影,再看了看气运之镜中突然大变的画面——
他看到了自己的选择会带来什么。
皇位之阶上两人并肩站立,红线缠绕指尖。那是他从未在自己的未来中见过的温暖颜色。
“操。”
萧云澜低骂一声空前绝后的脏话,心里已经开始算账:救她会带来无穷麻烦——三皇子会视他为眼中钉,皇帝会怀疑他的立场,镇北王府会被卷入漩涡。镜中画面让他看到自己可能的下场:被下狱、被流放、甚至身首异处。
理性告诉他应该转身离开,就当什么都没看见,以他的本事全身而退不难。
可那姑娘昏迷前拽住他袖子的那只手,力道轻得像羽毛,却让他想起小时候养过的那只猫——那只猫后来跑丢了,因为他没看住。
“一辈子躲下去,活得再久又有什么意思?”
萧云澜忽然问自己。
他弯腰,把人拖进了巷子深处的阴影里。
追兵越来越近,为首的黑衣人脚步一顿,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巷子。正当萧云澜屏住呼吸以为要暴露时,为首的黑衣人却停下脚步,恭敬地朝巷口另一端行礼:“三皇子有令,活口要带回去审问。”
三皇子?
萧云澜瞳孔微缩——原来刺杀皇太女的幕后黑手,竟然是他!
沈承泽,这个名字在萧云澜脑中一闪而过。宴席上那个永远带着三分笑意的三皇子,原来一直在暗中布局,等的就是今天这个机会。
黑衣人转身离去,脚步声渐渐远去。
萧云澜低头看着怀中昏迷的沈青鸾,她的气息微弱,但还算平稳。那支箭射偏了几分,没有伤及要害,只是失血过多导致昏迷。
“麻烦大了。”
萧云澜叹了口气,却没有松开手。气运之镜中,画面已经彻底改变——原本预示的无数种可能中,有一条红线清晰地指向了某个方向,另一端系着的正是眼前这个姑娘。
这是他的选择,也是他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