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击声是从堂屋正中央传出来的。
我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堂屋不大,陈设老旧,八仙桌、条案、神龛,都蒙着厚厚的灰。正中央摆着一把太师椅,刷着暗红色的漆,漆面已经斑驳脱落,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椅子在轻轻震动,一下一下,像有人坐在上面反复起身、坐下、起身、坐下。
但椅子上没有人。
"咚。咚。咚。"
声音就是椅子腿敲击地面发出来的。
我站在门槛外,没有进去。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两个老人从巷子里走过来,一男一女,都穿着粗布褂子,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他们看见我,脸上露出笑容,那笑容很标准,像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外乡人,进来歇歇脚吧。"老妇人开口,声音沙哑。
"走累了吧?"老头接话,"坐那把椅子歇歇脚。"
他们一左一右站在堂屋门口,侧身让开,做出请我进去的手势。表情热情,语气诚恳,像极了村里好客的老人。
我盯着那把太师椅。
眼睛微微刺痛,视野里,椅子周身缠绕着一层厚重的黑锈气息,比之前那盏油灯上的黑气浓得多,几乎凝成了实体,像一团墨色的雾裹在椅子上。椅背的位置尤其浓重,隐约能看出一个人形的轮廓,蜷缩着,像是在椅子上坐了很久很久。
不能坐。
我往后退了半步:"不用了,谢谢。"
"进来坐吧。"老妇人又说,语气没变,还是那么热情,"走累了吧,坐那把椅子歇歇脚。"
老头也重复:"坐那把椅子歇歇脚。"
他们的语句一模一样,连语调的起伏都分毫不差。
我没动。
老妇人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原样:"外乡人,进来歇歇脚吧。走累了吧,坐那把椅子歇歇脚。"
老头:"坐那把椅子歇歇脚。"
一遍,又一遍。
他们不生气,不催促,只是站在那里,用同样的表情、同样的语气、同样的动作,反复说着那几句话。像两台卡带的录音机。
我仔细观察他们。
他们的脚踩在堂屋的地面上,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但他们的鞋底没有扬起一丝灰。他们站在那里,身体微微晃动,幅度很小,但很有规律,像在原地轻轻摇摆。他们的眼神没有聚焦,始终落在我身上,但那种"看"不是活人的注视,更像是某种感应——感应到我这个"外来物"进入了他们的触发范围。
他们不是活人。
甚至不是鬼魂。
他们只是某种机制运行出来的幻影,按照固定的程序重复固定的行为。递油灯的是,扫地的也是,现在这两个老人也是。他们没有思想,没有意志,只是规则的一部分。
想通了这一点,我心里反而踏实了一些。
不是活人,就不用怕被欺骗。不是鬼魂,就不用怕被怨气缠上。他们只是槐阴坳这个"秘境"里的NPC,按照锈蚀的规则执行既定的行为。
只要不触发规则,他们就不会主动攻击。
"谢谢,我不累。"我慢慢往后退,语气尽量平和,没有表现出敌意,也没有表现出恐惧。
两个老人没有追出来。
他们站在堂屋门口,继续重复那几句话,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机械,最后变成了含混的嘟囔。我退到巷子里,转身离开,走了十几步之后回头看了一眼。
他们不再看我了。
老妇人转身走到八仙桌旁,开始擦拭桌面——桌上没有灰,她擦的是一片空白。老头走到条案前,拿起一个不存在的花瓶,摆正,又放下,再拿起,再摆正。
他们回到了自己的循环里。
我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夜色越来越深,雾气的浓度又上涨了一截。手机早就没电关机了,我失去了唯一的光源,只能借着雾气散发的微弱灰光辨认方向。眼睛的旧规窥视能力似乎能让我在黑暗中看得比常人清楚一些,但也有限,超过五六米就是一片模糊。
我需要找个地方歇一歇。
不是睡觉——在这种地方我不敢闭眼——但至少需要坐下来,整理一下思路,梳理手上的信息。从进山到现在,我一直在高度紧张的状态下移动,精神消耗很大,再这样下去,判断力会下降。
我沿着巷子慢慢走,留意两侧的房屋。
大部分房屋的门都半开着,里面黑漆漆的,偶尔能看见有村民幻影在里面重复动作。我不敢贸然进去,只能一间一间地看过去。
走了大约十几分钟,我找到了一间偏房。
这间屋子在村子边缘,离祠堂还有一段距离,但相对独立,周围没有别的房屋紧邻。房门半掩着,我站在门口观察了一会儿,里面没有动静,也没有村民幻影出没。
我轻轻推开门。
吱呀一声,门轴发出刺耳的声响。
屋里很暗,但比巷子里稍好一些。窗户纸破了好几个洞,雾气的微光从洞口透进来,勉强能看清屋内的陈设。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都很旧,但还算完整。地上有灰,但没有脚印,说明很久没有人进来过。
我闪身进去,轻轻把门带上,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缝,方便观察外面的情况。
屋里很安静,没有敲击声,没有哭声,也没有村民的脚步声。
我靠在门后,深吸一口气,缓缓滑坐在地上。
背包里的《缄俗手录》和那张村规纸还在。我掏出村规纸,借着窗外的微光又看了一遍。正面的十条村规,七金三黑,我已经记熟了。背面新增的那条"不可贴墙偷听"还在,墨色比之前深了一些,像是被确认之后固定了下来。
我又翻开《缄俗手录》。
纸页上还是只有那一行字:**祠堂地窨,藏缄。**
我盯着这六个字看了很久。
祠堂地窖里藏着阿缄。阿缄是纸人偶,是爷爷用"缄民俗"做出来的东西,是某种媒介,某种封印。爷爷把我叫回来,一定是因为封印出了问题,需要我来解决。
但怎么解决?手录里没有更多信息。
我合上手录,揉了揉眉心。
得去祠堂。但路会变,空间会被扭曲,硬闯肯定不行。我得找到规则的漏洞,或者找到某种"钥匙",才能顺利抵达祠堂。
正想着,窗外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我立刻抬头看向窗户。
窗户纸破了几个洞,从洞口望出去,能看见外面雾蒙蒙的夜色。远处,那棵老槐树的轮廓隐约可见,枝干虬结,像一张巨大的网罩在村子上方。
槐树下,站着一个人影。
之前我经过槐树的时候,那个人影是静止的,面朝村子深处,一动不动。但现在——
它在动。
它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朝着我所在的这间偏房走过来。
步伐不快,但很稳,每一步之间的距离几乎完全相同。它穿过雾气,穿过巷子,方向没有丝毫偏差,就像它知道我在哪里,就像它在追踪我。
我屏住呼吸,贴在门后,一动不动。
那个人影越走越近。
我能看清它的大致轮廓了——是一个人的形状,但四肢的比例不太对,手臂太长,垂到膝盖以下,走路的时候手臂不摆动,就那么直直地垂着。它的头微微歪着,像是在嗅什么。
它停在了偏房外面。
就隔着一道门板。
我握紧了刻刀,心跳声大得几乎要冲出胸腔。
门外没有敲门声,没有脚步声,什么都没有。但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站在门外,把"脸"贴在门缝上,往屋里看。
过了很久很久,它走了。
我听见脚步声慢慢远去,朝着巷子的另一头。
我靠在门上,浑身被冷汗浸透,过了好一会儿才敢大口喘气。
槐树下的人影会动。
它会追踪闯入者。
这个村子,没有绝对安全的地方。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刻刀,刀身上映出我苍白的脸。
天亮之前,我必须离开这里,去祠堂。
不能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