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晓时,破庙里的火已经灭了。千莲靠着墙,整夜没有真正睡着。他的手搭在剑上,指节发白,嘴角微干。他试图站起来时,膝盖晃了一下,重新坐下去。
陈之走过来:“你昨夜又动过内力了?”
千莲没有否认:“坐一夜冷墙,血要顺起来。”他扶着墙站起身,迈了两步,脚步渐稳,“走。”
他们没有停歇地沿河走了半日。到午后,河边小路渐渐开阔,远处岸边出现一个渡口,搁着一条旧渡船,船头翘起,船板上晒着两片破网。渡口旁搭着个草篷,篷下坐着一个晒得黑瘦的老头,嘴里叼着根草棍。
三人走近时,老头抬眼看了他们,目光在千莲脸上停了一下,又落回河面。他没有开口招呼,等陈之近前问:“老丈,渡河怎么算?”
老头没答,往河里啐了一口,才含糊地说:“渡河?三个人?”
陈之道:“三个。”
老头慢吞吞站起来,趿着鞋去解船绳。他把船推下水,撑竿一点,船离了岸。千莲三人上船后,老头只管撑船,不发一言。船到河中央时,老头忽然开口,声音不高,混在水声里:“你这把剑,还在用?”
千莲坐在船板上,手按着剑,背脊僵了一瞬。他抬头看向老头:“你认得这把剑?”
老头撑竿的手稳稳的:“年轻的时候,在北境大营里,见过一人使同款的路数。”他没有挑明,只补了一句,“后来那人不在了,有人说他去了南方,有人说他死了。”
千莲沉默了片刻:“那他去了南方。”
老头没有再说话。船靠岸时,他收竿,在船头蹲下,低声对千莲说:“渡口那边半个时辰前,有一队人马查过路。问我有没有看见两男一女过河。我说没有。”他抬起头,“你们若去京城,别走北门,走太平门,那边守门的老张是以前的伙夫,认旧的记号,不认新官的名。”
千莲道:“多谢老丈。”
老头摆了摆手,撑船回去了,没有多问一句。
三人沿着渡口后面的土路上岸。走了两里地,前面出现一个小集,街面不过两排铺子,卖面食、桐油和牲口草料的。他们进了一家面铺,坐下要了三碗面。
面铺里蹲着两个赶车的脚夫,正跟掌柜闲扯。外头有风声传进来,脚夫压低嗓子说:“你们听说了没有?京里在清武人册子,连城外的镖局都挨个点名。有人不从,直接封了门。”另一个脚夫啐了一声:“还不是那位姓庄的在捣鬼。听说他背后是东宫那边的人,连相国赵衡都被撵出军机处了。”
千莲低头吃面,没有抬头。
陈之借着吃面的工夫扫了一眼墙边,果然贴着一张悬赏文书,墨迹还没全干。文书上画着三人的大致身形,没有画像,只写“疑自亦霄城来,两男一女,其中一人佩剑”,落款是“京畿巡阅使司”。他把目光收回来,把碗里的汤喝完了。
老板娘端面过来时,多看了南宫玥一眼,没有作声。千莲慢悠悠吃完,从桌上丢下钱,三人出了面铺。南宫玥走在中间,压低声音:“刚才那脚夫说赵衡被撵出军机处了?”
千莲道:“撵不撵,不一定真。但庄暨敢在亦霄城拉私兵,八成是有人在京里给他撑腰。”
他们继续往北走。下午的阳光斜照下来,远处已经能看到京城的轮廓——城墙灰扑扑的,像卧在平原上的一道长脊。千莲望着那方向,脚步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只是握着剑的手紧了紧。
又走了约莫十里,路旁有一座破旧的关帝庙,门板半歪,显然是废弃已久。南宫玥提议歇一歇,陈之正要答应,却见千莲的步子微微一晃,身体往侧歪了一下,他伸手扶住千莲:“别硬撑了。”
千莲站着,额角冒出一层细汗。他没有说话,由着陈之把他扶进庙里,靠在关公像的底座上。脸上血色比晨起时又淡了几分,额角那层细汗慢慢凝成水珠。他闭着眼缓了一阵,才开口:“到京城之前,我不撑了。你说怎么走,我跟着。”
陈之道:“太平门,守门的老张认旧记号。”
千莲没有睁眼:“好。”他的手终于从剑柄上松了下来,垂在身侧,指尖还微微颤着。
南宫玥把外衫叠了叠垫在他脑后,又去庙外找了点干净的草铺在地上。火没有升,把门板虚掩着,天还没有黑全。陈之坐在门边,透过门缝望京城方向。暮色里,那座灰墙静静伏着,像一个撩开袍角露出刀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