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定国公府那天,我特意穿了件素净的月白襦裙,没戴什么首饰,只簪了一支白玉簪。
马车摇摇晃晃走了半个时辰,停在了定国公府门前。门房一见是我,立刻笑着迎上来,引我往内院走。
外祖母住在西院的暖阁里,我到的时候,她正靠在榻上翻一本旧账册。见我进来,她放下书,朝我招了招手。
"微儿来了。"
我走过去,在她脚边的小杌子上坐下。外祖母伸手摸了摸我的脸,眉头皱了起来:"怎么又瘦了?侯府没好好给你吃饭?"
我鼻子一酸。
在外人面前我可以撑住,可一见到外祖母,那些委屈就像决了堤的水,怎么都拦不住。
外祖母屏退了左右,只留了李嬷嬷在门口守着。暖阁里静悄悄的,炭火在铜盆里烧得正旺,偶尔噼啪响一声。
我深吸一口气,把藏在心里的事一件一件说了出来。
汤药被换了成分,喝下去浑身发冷;游湖时被人推下水,差点淹死;母亲的嫁妆库房被撬,账册不翼而飞;周账房被赶出府,下落不明;晚翠被栽赃偷盗,差点被发卖……
我说得很慢,没有添油加醋,只是平铺直叙。可说到母亲留下的旧人一个个被清洗时,声音还是忍不住抖了一下。
外祖母听着,脸色越来越沉。
她活了大半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可听到最后,她还是攥紧了扶手,指节泛白。
"这些事……"她顿了顿,"你可有证据?"
我摇了摇头。
汤药我只留了一点点,已经快干了。库房里的东西对不上账,可账册在柳氏手里。周账房找不到人,晚翠虽然保住了,但柳氏在府中势力盘根错节,我手里没有能让她一击毙命的把柄。
外祖母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柳氏是永安侯府的继室,是侯爷亲自抬进门的主母。没有确凿证据,谁敢说她敢如此胆大妄为?况且父亲沈砚之的态度摆在那里——他宁愿和稀泥,也不愿追究柳氏。
可外祖母没有轻信,也没有轻视。
她拍了拍我的手背,声音压得很低:"微儿,外祖母信你。但你记住,没有证据之前,这些话烂在肚子里,对谁都不要再说。"
我点头:"我知道。"
"李嬷嬷。"外祖母唤了一声。
李嬷嬷推门进来。
"派两个人,暗中盯着永安侯府。"外祖母的语气很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不要打草惊蛇,只查消息。府里换了哪些人,库房动过没有,柳氏最近见了什么人、跟谁来往密切——全都查清楚。"
李嬷嬷躬身应下:"老夫人放心,老奴这就去安排。"
我松了口气。
有了定国公府的人暗中帮忙,我就不再是孤军奋战了。
从定国公府回来的路上,我心里踏实了不少。可刚进侯府大门,就听门房说,东宫派人来了。
我眉头一皱。
前厅里,沈知柔正站在太子使者面前,笑得花枝乱颤。那使者是个中年太监,姓王,手里捧着一只锦盒,正笑眯眯地看着她。
"王公公一路辛苦。"沈知柔亲自奉茶,声音甜得发腻,"殿下日理万机,还惦记着我们侯府,真是侯府的福气。"
王太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二小姐客气了。殿下听闻侯府近日有些琐事,特意命咱家来慰问大小姐。"
他说着,目光转向我,上下打量了一番。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人,更像是在看一件货物——估量成色,掂量价值。
"大小姐近来可好?"王太监皮笑肉不笑地问,"殿下挂念得很。"
我行了个礼:"劳殿下挂念,我一切都好。"
王太监点点头,把锦盒递过来:"这是殿下的一点心意,还望大小姐笑纳。"
沈知柔立刻凑过来,伸手就要接:"多谢殿下!我替姐姐收着便是——"
"不必。"我伸手接过锦盒,淡淡道,"殿下的心意,我自己收。"
沈知柔的手僵在半空,脸色有些难看。
王太监也不在意,又寒暄了几句,便起身告辞。沈知柔一路送到门口,又是塞荷包又是说好话,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给人家看。
我站在廊下,看着王太监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沈知柔那副谄媚的模样,心里忽然一片冰凉。
前世,我就是这样一门心思扑在太子身上,以为嫁给他便是天大的福气。
可现在我才看清——
太子萧煜根本不在乎我是谁,也不在乎我过得好不好。他派人来,不过是想看看我这个未来太子妃还有没有价值。若我失了势、坏了名声,他大概会毫不犹豫地换一个人。
而沈知柔,正迫不及待地想成为那个人。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锦盒,打开一看,里头是一支玉簪,成色不错,却也没什么特别。
我随手把锦盒递给晚翠:"收起来吧。"
晚翠小声问:"小姐,这……"
"一支簪子而已。"我冷笑一声,"在他眼里,我值一支簪子,沈知柔也值一支簪子。谁对他有用,他就给谁。"
晚翠愣住了。
我转身往回走,心里已经拿定了主意。
这门婚约,我不要了。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我都要解除它。前世我为了这个太子妃的位置赔上了性命,这一世,我绝不会再往火坑里跳。
当晚,柳氏的院子里灯火通明。
我派去的人回来说,柳氏召集了几个心腹,在暖阁里密议了将近一个时辰。王妈妈进进出出好几趟,神色鬼祟。
"她们在说什么?"我问。
派去的丫鬟摇头:"隔得远,听不真切。只隐约听到'诗会''药''让她出丑'几个词。"
诗会?
我眯了眯眼。
再过半月,京中贵女们要在曲江池畔办一场春宴诗会,届时京城有头有脸的闺秀都会到场。柳氏选在这个时候动手,倒是会挑日子。
用药物让我当众失态?
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柳氏,你倒是越来越急了啊。
我走到书桌前,铺开纸,提笔写了几行字,折好交给晚翠:"明日一早,想办法把这个送到定国公府,亲手交给李嬷嬷。"
晚翠接过,揣进怀里:"奴婢明白。"
我吹灭了灯,在黑暗中静静坐着。
外祖母的人已经安排上了,太子的婚约我要想办法解除,柳氏的诗会算计我也要提前防备。
事情越来越多,可我一点也不慌。
因为我知道,每一步,我都在往正确的方向走。
窗外月色如水,我听见远处传来几声更鼓。
夜还长。
可我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