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出去的人回来了，带回来的消息却让我心沉了下去。
周账房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有人说在城外码头见过一个姓周的中年人，衣衫褴褛，扛麻袋为生；又有人说他早就病死在异乡，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派去的人挨个查访，却一无所获。
我心里清楚，不是找不到，是有人提前打了招呼。
周账房被柳氏以“贪墨”之名赶出府，若他手里真有账册副本，柳氏必然不会让他安生。他不敢露面，也不敢回京城，只能东躲西藏。
“继续找。”我对晚翠说，“重金悬赏，但别暴露身份。告诉他，我不是来害他的，是来帮他翻案的。”
晚翠点头，正要退下，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紧接着，两个婆子闯进院子，二话不说架起晚翠就要往外拖。
“你们干什么！”我厉声喝止。
为首的婆子是柳氏身边的心腹王妈妈，她皮笑肉不笑地行了个礼：“大小姐，这丫鬟偷了二小姐的金钗，夫人命奴婢将她押去柴房，按家法处置。”
我目光一冷：“偷了金钗？证据呢？”
“人赃并获！”王妈妈从袖中掏出一支金钗，“这是在晚翠床铺底下搜出来的，正是二小姐前日丢失的那支。”
晚翠脸色惨白，拼命挣扎：“不是我！奴婢没有偷！奴婢根本没去过二小姐院子！”
“是不是你，到了柴房自有分晓。”王妈妈使了个眼色，两个婆子又要拖人。
“站住。”
我一步挡在晚翠身前，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王妈妈，晚翠是我院里的人，要带走，也得先经过我。”
王妈妈愣了一下，随即赔笑道：“大小姐，这是夫人的意思。府里出了贼，夫人要整顿规矩，您就别为难奴婢了。”
“整顿规矩？”我冷笑一声，“那也得有规矩才行。你说她偷了金钗，那请问，金钗是在她床铺底下搜出来的——是谁搜的？什么时候搜的？除了你，还有谁看见了？晚翠昨日一整日都在我院里伺候，从未离开过，她什么时候去偷的二小姐的金钗？”
王妈妈被问得一愣，支吾道：“这……这自然是有人看见的……”
“谁看见的？叫来当面对质。”我步步紧逼，“还有，你说人赃并获，那搜出金钗的时候，可有旁人在场作证？可有我院里的其他丫鬟看见？若没有，凭什么说是晚翠的床铺？凭什么说金钗是她偷的？”
王妈妈脸色变了。
她没想到一向温顺的我会当众反驳，而且句句戳在要害上。
“大小姐，夫人已经定了她的罪，您何必……”
“定了罪？”我打断她，声音陡然冷了下来，“晚翠是我母亲当年的陪房丫鬟，是原配夫人留下的人。柳姨娘要处置她，问过我没有？问过侯爷没有？母亲尸骨未寒，她留下的丫鬟就被随意安上罪名发卖——传出去，别人会怎么说？说永安侯府苛待亡妻旧人？说柳姨娘容不下原配留下的东西？”
王妈妈脸色骤变。
“你……你血口喷人！”
“我是不是血口喷人，你心里清楚。”我盯着她，“去告诉柳姨娘，晚翠是我的人。她要处置，先拿出铁证。否则，今日谁敢动她，我就去侯爷面前、去宗族长辈面前问一问——永安侯府的家法，什么时候轮到继母随意处置嫡母的陪房了？”
院子里一片死寂。
王妈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我的眼神逼得退了半步。
她咬了咬牙，狠狠瞪了晚翠一眼：“好，好得很！大小姐，您别后悔！”
说完，带着两个婆子灰溜溜地走了。
晚翠腿一软，跌坐在地上，眼泪夺眶而出：“小姐……”
我扶起她，声音放柔了些：“没事了。”
我知道，柳氏这是在敲山震虎。
查账房先生查不到，她便先剪我的羽翼。晚翠是我身边最得力的人，也是母亲留下的旧人，若晚翠被发卖，我在这府里就彻底孤立无援了。
可她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当晚，我去了柳氏的院子。
柳氏正坐在榻上喝汤，见我进来，放下汤匙，似笑非笑地看着我：“这么晚了，大小姐来我这儿做什么？”
我没跟她绕弯子：“晚翠的事，我要一个说法。”
柳氏挑了挑眉：“说法？她偷了东西，按家法处置，这就是说法。”
“她没偷。”
“人赃并获，怎么没偷？”
“那支金钗，是王妈妈从晚翠床铺底下搜出来的。”我看着她，“请问柳姨娘，王妈妈搜的时候，可有旁人在场？可有我院里的其他丫鬟作证？晚翠昨日一整日都在我院里，从未踏足二小姐院子半步，她怎么偷的？什么时候偷的？偷了之后又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放进自己床铺底下的？”
柳氏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你的意思是，王妈妈栽赃？”
“我没这么说。”我微微欠身，“但柳姨娘若要按家法处置一个丫鬟，总得拿出让人信服的证据。否则传出去，别人会说永安侯府继母苛待亡妻旧人，连一个陪房丫鬟都要赶尽杀绝。到时候，丢的是侯府的脸，损的是柳姨娘您的名声。”
柳氏盯着我，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她大概没想到，我会这样跟她说话。
从前我在她面前，永远是低着头、温温顺顺的样子，她说什么我便应什么，从不顶嘴，从不反驳。可今天，我站在她面前，一字一句，不卑不亢。
“你倒是长本事了。”柳氏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寒意。
“不敢。”我迎上她的目光，“只是晚翠是母亲留下的人，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被冤枉。”
柳氏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好，好得很。”她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既然大小姐这么说，那我便给你这个面子。晚翠的事，暂且不提。不过——”
她抬眼看我，目光像淬了冰。
“大小姐也该管管自己院里的人了。若再出什么乱子，我可不会再这么客气。”
“多谢柳姨娘。”我行了个礼，转身离开。
走出院子时，我才发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这是我第一次跟柳氏正面交锋。她比我想象中更难缠，也更狠。可我也让她知道了——我不是从前那个任她拿捏的沈知微了。
回到院里，晚翠跪在地上，哭得泣不成声。
“小姐，奴婢这条命是您给的。从今往后，奴婢这条命就是您的，您让奴婢往东，奴婢绝不敢往西。”
我扶起她：“起来说话。从今日起，你帮我办一件事——院里的人，你挨个摸一遍。哪些是柳氏安插的，哪些是中立观望的，哪些还能争取，我要一份名单。”
晚翠擦掉眼泪，重重点头：“奴婢遵命！”
三日后，定国公府派人送来了赏赐。
是外祖母苏老夫人让人送来的，说是前日得了几样好东西，想着我，便分了一些过来。
我亲自打开礼盒。
里头是几匹上好的云锦、两支赤金簪子、一盒珍珠，还有一只紫檀木匣。
我拿起木匣，入手便觉得不对——分量比看起来沉了些。
我心中一动，仔细查看木匣底部，果然发现底板有一道极细的缝隙。我用簪子轻轻一挑，底板弹开，里面藏着一封折叠整齐的信。
信上是外祖母熟悉的笔迹，字迹却比往日潦草许多，像是匆匆写就的。
微儿：
外祖母近日听闻侯府诸多琐事，心中不安。你母亲去得早，你在侯府务必万事小心，切勿轻信他人。若有难处，可遣心腹来定国公府递话。
切记，防人之心不可无。
外祖母字
我看完，将信凑近烛火，看着它一点点化为灰烬。
外祖母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劲。
虽然她还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她凭着一个母亲的直觉，感受到了侯府里的暗流汹涌。
我将灰烬碾碎，冲入马桶。
抬头看向窗外，夜色深沉，侯府的屋檐在月光下像一张张沉默的嘴。
父亲靠不住，账房先生下落不明，柳氏虎视眈眈，外祖母远在定国公府鞭长莫及。
我真正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以及身边这个死里逃生、忠心耿耿的晚翠。
“晚翠。”我唤道。
“奴婢在。”
“从今日起，你帮我办一件事。”我压低声音，“院里的人，你挨个摸一遍。哪些是柳氏安插的，哪些是中立观望的，哪些还能争取——我要一份名单。”
晚翠脸色一凛，立刻跪下：“奴婢遵命！”
我扶起她，目光坚定。
柳氏想剪我的羽翼？
那我就先把自己的羽翼收拢起来，磨尖了，再一根根扎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