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湖那日的事，不过三天，就变了味。

起初只是侯府下人之间悄悄传，说二小姐失足落水，大小姐冷眼旁观。传到外头，又添了几分颜色——说沈知微骄纵善妒，当众将庶妹推入荷塘，还冷笑着说“淹死了干净”。

晚翠气得浑身发抖，把打听来的话一句句复述给沈知微听，说到最后眼圈都红了。

“小姐，这些人怎么这么不要脸！明明是二小姐自己摔下去的，怎么就成了您推的？”

沈知微坐在镜前，任由丫鬟替她梳头，神色平静。

“急什么。”她淡淡道，“越急，越显得心虚。”

她知道这是柳氏的手笔。

后宅里动不了她，就从外头毁她名声。闺阁女子的名声有多重要，柳氏比谁都清楚——尤其是她身上还背着太子妃的婚约。一旦名声坏了，婚约自然保不住。到时候柳氏就能顺势把沈知柔推上去，或者至少让沈家失去太子这层靠山，方便她日后操控侯府。

“不用去辩解。”沈知微看着镜中的自己，“等。”

晚翠愣了愣：“等什么？”

“等一个能让所有人听我说话的场合。”

……

机会来得比预想中快。

五日后，英国公府办赏花宴，京中稍有头脸的世家贵女几乎都到了。沈知微跟着母亲一同赴宴，刚进园子，就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好奇的、探究的、幸灾乐祸的，什么都有。

沈知柔也在。

她穿了件素色襦裙，发间只簪了一朵小白花，整个人看起来楚楚可怜。一见到沈知微，她立刻低下头，像是怕极了似的，往柳氏身后缩了缩。

周围立刻响起几声窃窃私语。

沈知微视若无睹，陪着母亲去跟英国公夫人寒暄。

宴席过半，众人在花亭中落座，话题不知怎么就转到了侯府那日游湖的事上。

一位穿粉色衣裙的世家小姐“不经意”地开口：“说起来，沈二小姐身子可好些了？那日听说落了水，可吓坏不少人呢。”

沈知柔眼眶一红，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多谢姐姐关心，已经好多了……只是夜里偶尔还会做噩梦……”

她没说是谁害的，可那副委屈模样，比直接说什么都管用。

在座的贵女们交换着眼神，看向沈知微的目光多了几分异样。

沈知微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

“妹妹确实受惊了。”她语气平和，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事，“不过说来也怪，那日的事明明还没在府里定论，妹妹却已经跟好几位手帕交哭诉过了。我前日还听见她在院子里跟丫鬟说，外头都在传是我推的她——可奇怪的是，那日在场的仆妇都能作证，妹妹是自己脚滑摔下去的。”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沈知柔，语气温柔：“妹妹，家事尚未理清，你就急着往外说，还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外头那些话，该不会是你自己传出去的吧？”

满座寂静。

沈知柔脸色骤变，猛地抬头：“姐姐！你什么意思？我怎么会……”

“我没说你什么。”沈知微微微一笑，“只是觉得奇怪罢了。毕竟，若真有人推你，你当时怎么不喊？怎么不指认？偏偏回了院子才哭着跟人说，还说得比亲眼所见还详细。”

她语气不重，甚至带着几分关切。

可这话里的意思，在场的人都是人精，谁听不出来？

——沈知柔在外头散播流言，把自己塑造成受害者，可那日明明没人推她，是她自己摔的。

那外头那些添油加醋的话，是谁传的？

众人的目光悄然变了。

先前还同情沈知柔的几个小姐，此刻看她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和鄙夷。装可怜装到这份上，反倒显得刻意了。

沈知柔嘴唇哆嗦着，想辩解，却找不到话。她求助地看向柳氏，柳氏脸色铁青，却也说不出什么——沈知微全程没提一个“推”字，只是“觉得奇怪”，她若强行发作，反倒坐实了心虚。

“好了。”柳氏咬着牙开口，“都是自家姐妹，闹出这些闲话让外人看笑话。知柔，少说两句。”

沈知柔委屈地低下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沈知微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四两拨千斤。

她没为自己辩解半句，却把“散播流言”这盆水，稳稳扣回了沈知柔头上。

……

宴席散后，沈知微独自去园中僻静处透口气。

穿过一片竹林时，她听见前方亭中有人说话。

“靖王殿下，您怎么也在这儿？”是英国公府小公爷的声音，带着几分恭敬。

“里面太吵。”一个清冷的男声回答，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沈知微脚步一顿。

靖王谢晏辞。

当今皇帝的庶子，生母位分低微，早逝。他在朝中毫无根基，太子对他向来不假辞色，他也从不站队，整日里独来独往，像个局外人。

沈知微本欲绕路，却听见那小公爷笑道：“方才花亭里那出戏，殿下可看见了？永安侯府那位嫡长女，倒是个厉害角色。”

谢晏辞没说话。

小公爷自顾自地说：“外头传得沸沸扬扬，说她推庶妹下水。可今日一看，分明是那庶妹自己栽跟头，还想往她身上泼脏水。结果人家三言两语，就把话头引回去了——啧，这手段，不像个十四岁的姑娘。”

沈知微站在竹林后，没有动。

片刻后，谢晏辞的声音响起，依旧淡淡的：“永安侯府的嫡女，本该如此。”

小公爷一愣：“殿下认识她？”

“不认识。”谢晏辞道，“只是觉得，有趣。”

沈知微心头微动。

她正想着要不要现身，却听见脚步声朝这边走来。她来不及退，索性站直身子，从竹林后走了出来。

亭中两人同时看过来。

小公爷看见她，愣了一下，随即拱手行礼：“沈大小姐。”

沈知微回了一礼，目光越过他，落在亭中那人身上。

谢晏辞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腰间束着墨玉带，面容清俊，眉眼间带着几分疏离。他正看着她，目光平静，没有惊艳，也没有探究，像是在看一件寻常物件。

沈知微也不避讳，大大方方地回视。

两人对视了约莫三息。

谁都没说话。

然后沈知微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谢晏辞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竹林尽头，指尖在石桌上轻轻敲了一下。

“倒是沉得住气。”他低声说了一句。

小公爷没听清：“殿下说什么？”

“没什么。”谢晏辞站起身，“走了。”

……

回侯府的马车上，沈知微闭目养神。

今日这一局，算是扳回来了。外头的流言经此一闹，自然会消下去大半——谁愿意相信一个到处哭诉、结果被当众拆穿的姑娘说的话呢？

可她也清楚，柳氏不会就此罢手。

回到侯府，沈知微没有回自己院子，而是先去了母亲嫁妆的库房。

库房在侯府西角，平日由母亲的心腹嬷嬷看着。沈知微推说想取几匹布料做新衣，嬷嬷不敢拦，开了门让她进去。

库房里摆着十几个大箱子，贴着封条，落着锁。

沈知微挨个看过去，目光停在最里头那只紫檀木箱上。

那是母亲当年嫁妆里最贵重的一箱，装着田产地契和首饰匣子。

她走过去，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锁。

锁是新的。

不对——锁身是旧的，可锁芯处有极细微的撬痕，像是被人用细铁丝捅过。虽然那人很小心，没有破坏锁的外观，但锁芯周围的铜屑痕迹骗不了人。

有人来过。

而且不止一次。

沈知微站起身，环顾四周。库房门窗完好，没有强行闯入的痕迹，说明来人有钥匙——或者说，能接触到钥匙。

她心里一沉。

能接触到库房钥匙的人，不多。

母亲身子不好，中馈早已交给柳氏。库房钥匙按理说在母亲手里，可母亲常年卧病，钥匙平日放在哪里，柳氏未必不清楚。

“小姐，怎么了？”晚翠见她脸色不对，小声问。

“没事。”沈知微收回目光，随手取了两匹布料，“回去吧。”

走出库房，晚翠忍不住问：“小姐，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沈知微没有立刻回答。

她想起前世，母亲死后，柳氏顺理成章接管了侯府中馈，母亲的嫁妆也“不知所踪”。当时她年纪小，又沉浸在丧母之痛中，根本没多想。

现在想来，柳氏对母亲嫁妆的觊觎，恐怕早就开始了。

游湖谋害不成，转而散播流言毁她名声——这两件事看似独立，实则环环相扣。毁了她的名声，废掉太子婚约，再慢慢侵吞母亲嫁妆，最后把沈知柔推上嫡女之位。

好一个一石三鸟。

“晚翠。”沈知微停下脚步，“从今日起，你每日去库房外面转一圈，看看有没有生面孔靠近。还有，找机会问问看库房的嬷嬷，最近有没有人碰过钥匙。”

晚翠脸色一白，立刻点头：“奴婢明白！”

沈知微抬头，看向柳氏院落的方向。

夜色沉沉，那处灯火通明。

柳氏，你果然一刻都没闲着。

她摸了摸袖中藏着的那包证据——药汤样本、画舫木屑、仆妇名单。

还不够。

这些只能证明柳氏在背后搞小动作，却不足以让她一击致命。

她需要更直接的证据，需要等到柳氏自己露出更大的破绽。

沈知微收回目光，转身朝自己院子走去。

不急。

日子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