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书允赶到岑书珩院子的时候，院里已经站满了人。
柳婉蓉坐在床边抹泪，岑振邦负手站在一旁，脸色铁青。两个大夫围着岑书珩忙活，铜盆里的水红了一盆又一盆。岑书瑶站在角落里，拿帕子掩着鼻子，一副嫌血腥的样子，眼睛却一直往岑书珩脸上瞟。
岑书允快步走进去，先看了岑书珩一眼。他趴在床上，后背衣裳被剪开，一道刀口从肩胛骨划到腰侧，皮肉外翻，深可见骨。人还醒着，嘴唇白得吓人，额头上全是冷汗，硬咬着牙没吭声。
她心一沉，面上却不显，走到柳婉蓉身边，声音又轻又软：“母亲，兄长怎么样了？”
柳婉蓉正哭得伤心，冷不防听见她声音，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拿帕子擦了擦眼角：“你怎么来了？谁让你来的？”
“是父亲派人通知我的。”岑书允低头，一副怯怯的模样。
柳婉蓉转头去看岑振邦，岑振邦面皮紧了紧，含糊道：“我让人去叫的。书珩受伤，家里人总该知道。”
这话说得牵强。岑书允心里明白，但面上只露出担忧的神色，往前走了两步去看岑书珩。大夫正拿烈酒冲洗伤口，岑书珩疼得闷哼一声，手指攥紧了被褥。
“兄长。”岑书允蹲下身，声音软软的，“你疼不疼？”
岑书珩侧过头看她，勉强扯了个笑：“皎皎别怕，小伤。”
岑书瑶在旁边嗤了一声：“小伤？刀口再深一寸就伤到脏腑了，还小伤。二妹妹，你来了也帮不上忙，站远些，别添乱。”
岑书允没理她，眼睛盯着那道伤口。她看得很仔细，刀口走向、深浅、边缘形状，心里迅速判断——这一刀是从右后上方斜劈下来的，角度刁钻，下手的人个子比她兄长高，而且是正面佯攻、背后偷袭。刀刃薄而利，不是普通江湖刀客的兵器，倒像军中制式。
她垂下眼睛，把这些信息压进心里。
“大夫，我兄长这伤，多久能好？”她轻声问。
大夫头也不抬：“快则半月，慢则一月。好在没伤到骨头，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岑书允点点头，从袖子里摸出那枚白瓷瓶，倒出一粒褐色药丸，递到大夫面前：“大夫，这是我江南外祖母给我配的护心丸，对失血过多有些效用，能不能给兄长服一粒？”
大夫接过去闻了闻，又掰开看了看，面露惊讶：“这配方……倒是上好的止血补气丸。可以服。”
柳婉蓉一听是江南柳氏的东西，多看了那药丸两眼。岑书瑶却冷哼一声：“谁知道你拿的什么东西，万一吃坏了怎么办？”
“长姐。”岑书珩突然开口，声音虽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皎皎不会害我。”
岑书瑶被噎了一下，脸色难看，扭过头去不说话了。
岑书允把药丸喂进岑书珩嘴里，又拿帕子替他擦了擦额角的汗，动作轻柔，旁人看着只觉得是妹妹心疼兄长。
就在这时候，岑振邦开口了，语气沉沉：“书珩，今晚怎么回事？谁动的手？”
岑书珩趴在床上，缓了口气：“儿子从衙门出来，走了往常的路。快到侯府那条巷子的时候，忽然有人从背后扑过来，儿子闪了一下，没完全躲开。那人一刀劈下来就跑了，动作很快，巷子里太黑，没看清脸。”
“没看清？”岑振邦皱眉，“你堂堂侯府嫡子，身边连个随从都没有？”
“随从被调走了。”岑书珩声音平静，但话里的意思谁都听得出来，“今日衙门事多，儿子让随从先回来报信，独自走的。”
岑振邦脸色变了变，没再追问。岑书允把这一切听在耳朵里，手上还在替岑书珩掖被角，心里已经转了好几圈。
随从被调走，独自走夜路，被人精准伏击，事后刺客跑了但没补刀——这压根就是冲着要命去的，只是岑书珩运气好躲开了要害。而且刺客对岑书珩的行程了如指掌，说明有人盯着他。
她抬起头，装作害怕的样子扫了一圈屋里的人。岑振邦面色凝重，柳婉蓉还在抹泪，岑书瑶站在角落，但岑书允注意到——岑书瑶的手一直在绞帕子，脚尖朝着门口方向，像是随时准备走。
“侯爷。”门外忽然传来管家的声音，“京兆尹孟大人派人来问，说听闻大公子遇刺，想上门探望。”
岑振邦脸色一沉：“他来做什么？”
“说是关心大公子安危，顺便问问刺客的事。”
岑书允垂下眼睛。京兆尹孟启，她虽然刚回京，但路上听人提过，这位孟大人是出了名的墙头草，哪边风大哪边倒。大半夜的上门“探望”，说是关心，谁知道打什么主意。
岑振邦显然也想到了这层，冷声道：“回了他，书珩需要静养，明日再说。”
管家领命去了。岑振邦转过身，扫了屋里一圈人，最后目光落在岑书允身上，顿了顿：“老二家的，你先回去。这里有大夫守着。”
岑书允乖乖应了声“是”，站起来对岑书珩轻声道：“兄长，我明日再来看你。”
岑书珩冲她点点头，想说什么，但当着岑振邦的面没开口。
岑书允带着青竹晚月出了院子。夜色浓得化不开，回汀兰院的路又黑又长。青竹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了：“小小姐，大公子遇刺的事，您觉不觉得奇怪？”
“奇怪什么？”
“那个报信的婆子说侯爷派人通知您，可侯爷压根没提这事。而且大公子遇刺，刺客怎么能跑得那么利索？一刀不中就跑，也太巧了。”
岑书允没接话。她也在想这个问题。刺客一刀不中就跑，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生手，要么——目的已经达到了。
“回去再说。”她脚步快了些。
回到汀兰院，晚月关上门，点了灯。岑书允坐到床边，把刚才的细节又想了一遍。刀口方向、刺客身高、军中制式兵器、随从被调走、京兆尹深夜上门、报信婆子精准通知她。这些线索连在一起，指向一个结论——
有人在做局。而且这个局，不止针对岑书珩一个人。
岑书允把白瓷瓶收进荷包，轻声开口：“晚月，明日一早你去打听两件事。第一，兄长衙门里今天有没有什么异常，尤其是谁提议让他独自回来的。第二，京兆尹孟启最近跟谁走得近。”
“是。”晚月点头，又问，“青竹那边呢？”
“青竹——”岑书允看向她，“明天你去正院打听一下，侯爷今晚都见了什么人，特别是岑书瑶那边有什么动静。”
青竹一愣：“小小姐怀疑长小姐？”
“不确定。”岑书允摇头，声音还是软软的，“但今晚她不对劲。兄长受伤，她站得最远，一句关心的话都没有，这不正常。”
青竹和晚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她们跟了岑书允这么多年，知道自家小小姐看着软糯，其实心里比谁都清楚。
“小小姐，”晚月压低声音，“要不要给江南那边去个信？老夫人那边——”
“暂时不用。”岑书允打断她，“先摸清侯府的底。兄长这一刀，如果真是府里人动的，那才是大麻烦。”
她躺下来，拉好被子，闭上眼睛。青竹吹了灯，轻手轻脚退出去。
黑暗中，岑书允又睁开眼。
她想起岑书珩后背那道刀口，想起他忍着疼冲她笑的样子，想起他说“皎皎别怕”。
她攥紧了被角，无声地吸了口气。兄长是侯府里唯一护着她的人。谁动他，她就动谁。
但面上——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软软地嘟囔了一句“兄长一定要好起来”，听上去就是一个柔弱妹妹的担心。
窗外老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
第二天一早，青竹和晚月分头出去打听消息，岑书允独自留在汀兰院，捧着碗粥慢慢喝。粥是凉的，她没在意，脑子里在盘算接下来该怎么查。
刚喝完半碗粥，院门忽然被人拍响了。
青竹不在，岑书允自己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面生的小丫鬟，穿着侯府三等丫鬟的衣裳，见了她行了个礼，声音压得极低：“二小姐，奴婢是长小姐院里的，长小姐让奴婢给您传句话——”
她往前凑了一步，声音更低了：“长小姐说，让您别多管闲事。大公子的事，跟您没关系。”
说完转身就跑，人一溜烟消失在回廊拐角。
岑书允站在门口，端着半碗凉粥，脸上没什么表情。
半晌，她轻轻笑了一下。
——岑书瑶，你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