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烟雨归京,暗棋初落
书名:皇叔,你人设崩了 作者:听沚 本章字数:4776字 发布时间:2026-10-16

暮春烟雨蒙蒙,官道两旁柳色青青。

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缓缓驶入京郊地界,车轮碾过湿漉漉的石板路,溅起细碎水花。车帘低垂,偶尔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素衣少女的半张侧脸,眉目温软,唇色偏淡,透着一股久病初愈的柔弱。

“小小姐,前头就是京城地界了。”青竹压低声音,把暖炉往岑书允手边推了推,“您靠着歇会儿。”

岑书允轻轻应了一声,没动。她确实累,从江南到京城,走了整整半个月的水路加陆路,骨头都快颠散了。但她没闭眼,反而侧耳听向车外。

官道上人声嘈杂,夹杂着马蹄声、吆喝声、还有几个商队歇脚时的闲谈。

“听说了没?摄政王前几日又斩了三个贪墨军饷的,脑袋挂在城门楼子上,血淋淋的,吓死个人!”

“啧,那位爷杀伐可不是闹着玩的。先帝走的时候他才多大?十六七岁吧?硬是把朝堂上那帮老狐狸全摁住了,现在满朝文武,哪个见了摄政王不腿软?”

“我听说啊,摄政王府连个姬妾都没有,冷得像冰窖。有人想往里头塞美人,送进去的第二天就被打发到军营里洗马去了。”

“嚯,这么狠?”

“那可不!不过话说回来,人家权倾朝野,连皇上都叫他一声皇叔,谁敢多嘴?嫌命长呗。”

车帘外的声音渐渐远了,青竹明显松了口气,转头看岑书允,却见她家小小姐正望着窗外发呆,脸上没什么表情。

“小小姐,您……不害怕?”青竹小声问,“那可是摄政王。”

岑书允回过神,眨了眨眼,声音软糯:“害怕什么?他杀他的贪官,我又不认识他。”

她确实不在意。京城里的权贵,离她太远了。她只是个被侯府扔在江南十几年不管不问的嫡次女,这次回来,侯府打的什么主意她心里门清,摄政王再厉害,跟她一个深闺女子有什么关系?

“也是。”青竹想想就释然了,又往暖炉里添了块炭,“小小姐,等回了侯府,您可不能再像在江南那般由着性子了,夫人那边……”

“我知道。”岑书允轻轻打断她,声音还是温温软软的,“我听话就是了。”

听话,当然听话。不过是装乖卖巧,在江南柳氏那种大族里活了十几年,她早就学会了。

马车又行了小半个时辰,终于驶进京城长街。雨势渐小,街面热闹起来,叫卖声、车马声此起彼伏。岑书允没掀帘子,只是从晃动的缝隙里看着一闪而过的街景,眼神平静。

马车在靖安侯府正门停下。

青竹先跳下车,撑开油纸伞,伸手来扶她。岑书允扶着青竹的手下了车,抬头看了一眼侯府牌匾,金漆大字,气派是气派,可她心里没什么波澜。她对这座府邸的记忆,早就模糊得只剩一个轮廓了。

门房探出半个脑袋,上下打量她一眼,不冷不热地说了句:“二小姐回来了?侯爷和夫人都在正厅等着呢。”说完也不引路,缩回去继续嗑瓜子。

青竹气得脸都白了,岑书允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摇摇头。初来乍到,不宜生事。

她带着青竹和晚月往里走,穿过前院,绕过影壁,一路遇到不少下人。有人远远行个礼就跑,有人装作没看见低头干活,还有两个婆子凑在一起嘀咕,眼神往她身上瞟,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人听见——“这就是那个在江南养了十几年的二小姐?瘦成这样,风一吹就倒,能嫁得出去才怪。”

青竹拳头都攥紧了,晚月脸色也沉下来。岑书允脚步不停,脸上还挂着温温软软的笑,像是根本没听见。

正厅到了。

靖安侯岑振邦坐在主位上,端着茶盏,年过四十,面相精明。侯夫人柳婉蓉坐在他下首,穿着讲究,表情淡淡的。岑书瑶坐在柳婉蓉旁边,一身鹅黄衣裙,珠翠环绕,下巴微抬,从岑书允进门那一刻起,眼睛就黏在她身上,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嘴角往下一撇。

“父亲,母亲。”岑书允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声音又软又乖,“女儿回来了。”

岑振邦“嗯”了一声,放下茶盏,扫了她两眼:“路上还顺利?”

“顺利的,劳父亲挂心。”

“那就好。”岑振邦点点头,话锋一转,“你外祖母那边,可有什么话让你带回来?”

岑书允垂着眼,声音轻柔:“外祖母说,让父亲母亲保重身体,江南柳氏一切都好,不必挂念。”

其实柳老夫人原话是——“你那个爹要是再敢拿你当棋子使唤,我老婆子亲自进京打断他的腿。”但岑书允当然不会这么说。

柳婉蓉这时候开口了,语气不咸不淡:“回来就好。你院子已经收拾出来了,汀兰院,清净,适合你养身子。没事别往正院跑,你长姐身子金贵,别过了病气。”

这话说得难听。岑书允还没接话,岑书瑶先笑了,拿帕子掩着嘴,声音娇滴滴的:“母亲说得是呢。二妹妹体弱,还是少出来走动为好,免得传出去,说我们侯府苛待嫡女。”

岑书允抬头看了岑书瑶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声音更软了:“长姐说得对,妹妹记下了。”

岑书瑶满意地哼了一声,转头跟柳婉蓉说笑,再没搭理她。

岑书允安安静静站在一旁,脸上看不出半点不满。她早就习惯了。在江南柳氏,她见过比这难听十倍的话,岑书瑶这点段位,不够看。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岑书珩大步走进来,身上还穿着官服,额角微微见汗,显然是一路赶回来的。

“皎皎回来了?”他进门第一眼就看向岑书允,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一遍,眉头就皱起来了,“怎么瘦了这么多?路上没好好吃饭?江南到京城这一路颠簸,你身子怎么受得住?”

岑书允抬头看他,露出一个软软的笑,眼睛弯成月牙:“兄长,我没事。就是赶路有些累,歇两天就好了。”

岑书珩还待再说,岑书瑶在旁边不阴不阳地开口了:“书珩,你眼里就只有你二妹妹?我坐这儿半天了,你连声长姐都不叫?”

岑书珩转头看她,语气淡了几分:“长姐。”

就两个字,然后继续跟岑书允说话:“汀兰院那边我让人重新收拾过了,被褥都换了新的,窗纸也重糊了。你先去歇着,晚上我让厨房给你炖汤。”

岑书瑶脸色沉下来,当着岑振邦和柳婉蓉的面不好发作,只哼了一声,扭过头去,手指绞着帕子。

岑书允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门清。岑书珩是侯府唯一真心待她的人,至于岑书瑶——这位长姐的嫉妒,从她进门那一刻起就没藏过。

不过没关系。她在江南柳氏学了一身本事,最擅长的就是扮猪吃老虎。

“兄长,那我先回院子了。”她冲岑书珩笑了笑,“你也别担心,我好着呢。”

岑书珩点头,亲自送她出正厅,又嘱咐青竹和晚月好生伺候,这才折回去。

岑书允跟着青竹往汀兰院走,穿过回廊,雨已经停了,空气里一股湿漉漉的草木香。汀兰院确实偏,快到侯府最里头了,墙根底下长着青苔,院门口一棵老槐树,枝叶浓密,把大半个院子都罩在阴影里。

“这也太偏了……”青竹小声嘟囔。

岑书允没说话,推门进去。院子不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三间正房,两间偏房,够住。她走进正房,在床边坐下,手摸了摸被褥,是新的。

“小小姐,您先歇会儿,我去烧水。”青竹说着出去了。

青竹前脚刚走,晚月后脚就端着一盆热水进来了。她比青竹大两岁,在柳府时就跟着岑书允,最知道自家小小姐的底细。关上门,她压低声音:“小小姐,侯府这院子也太偏了,摆明了是故意给您难堪。”

岑书允接过帕子擦了擦脸,声音软软的:“偏点好,清净。离正院远,省得天天请安立规矩。”

晚月还想说什么,岑书允冲她摇摇头,晚月便闭了嘴,转身去收拾箱笼。

岑书允刚换好衣裳,院门口就传来脚步声。青竹在廊下喊了声:“长小姐来了。”

岑书瑶带着两个丫鬟慢悠悠晃进院子,也不进门,站在廊下拿帕子扇风,眼睛把院子扫了一圈,嘴角一撇:“二妹妹,这院子住着可还习惯?汀兰院以前是堆杂物的,母亲特意给你腾出来,你可别嫌弃。”

岑书允迎出来,脸上挂着温温的笑:“长姐说笑了,院子很好,妹妹住得惯。”

岑书瑶上下打量她一眼,视线落在她身上那件素白衣裙上,嗤笑一声:“你从江南回来,就穿成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府里哪个丫鬟。京城可不比江南,穿得寒酸了,丢的是侯府的脸面。”

岑书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声音还是软软的:“长姐说得是。只是妹妹身子弱,穿不得鲜亮颜色,怕冲撞了贵人。”

“贵人?”岑书瑶挑眉,“你倒是会给自己脸上贴金。你一个养在江南十几年不管不问的嫡次女,京城里谁认得你?还冲撞贵人,你配吗?”

这话难听极了。青竹在后面攥紧了拳头,晚月脸色也沉下来。岑书允却还是那副温顺模样,低着头,睫毛颤了颤,像是被训得不敢还嘴。

岑书瑶见状更得意了,走近两步,压低声音:“岑书允,你别以为回了侯府就能翻身。我告诉你,母亲让我看着你,你最好安分守己,别动什么歪心思。不然——”

“长姐。”岑书珩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

岑书瑶脸色一变,转头看去。岑书珩快步走进来,站到岑书允前面,挡住岑书瑶的视线:“长姐,皎皎刚回来,身子还没养好,你有什么话改日再说。”

岑书瑶冷笑:“岑书珩,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长姐?我管教妹妹,轮得到你插嘴?”

岑书珩面色平静:“长姐误会了。我只是提醒长姐,父亲方才在正厅说过,让皎皎先歇息。长姐若是有什么吩咐,不如先去回了父亲。”

搬出岑振邦,岑书瑶就不好再闹了。她狠狠瞪了岑书允一眼,冷哼一声,带着丫鬟走了。

岑书珩转身看岑书允,眉头皱着:“她没为难你吧?”

岑书允摇摇头,露出一个软软的笑:“兄长放心,长姐就是嘱咐我几句,没什么的。”

岑书珩叹了口气,抬手想摸摸她的头,又想起男女有别,手在半空顿住,改成拍了拍她的肩膀:“皎皎,侯府不比江南,你多忍忍。等兄长在朝堂上站稳了脚,就接你出去住。”

“嗯。”岑书允应得乖巧。

送走岑书珩,岑书允脸上的笑才慢慢收起来。她回到屋里,晚月跟进来,压低声音:“小小姐,长小姐那副嘴脸,您怎么忍得下?”

岑书允坐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声音淡淡的:“急什么。我刚回来,脚跟还没站稳,跟她硬碰硬,吃亏的是我。”

她喝了口水,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侯府什么底细,我还没摸清。先让她蹦跶几天,等我摸清了,再一笔一笔算。”

晚月看着自家小小姐那双沉静的眼睛,心里一凛。她在柳府跟了岑书允八年,最清楚——小小姐看着软,骨子里比谁都硬。

晚膳时分,岑书允没去正院,青竹从大厨房提了食盒回来,两个素菜一个汤,米饭还是温的。岑书允没说什么,安安静静吃完。

夜深了,青竹吹了灯退出去。岑书允却没睡,她坐在床边,从贴身的荷包里取出一枚拇指大的白瓷瓶,倒出一粒褐色的药丸,就着凉水吞下。这是柳老夫人给她配的护心丸,连吃半个月,能把路上损耗的气血补回来。

吃完药,她刚躺下,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青竹披着衣裳跑出去,隔着门问了一声,外面是侯府守门婆子的声音,带着几分慌张:“二小姐,出事了!大公子方才从衙门回来,路上遇了刺,被人抬回府里了,后背中了一刀——”

岑书允猛地坐起身。

她赤脚踩在地上,冰凉,却顾不得穿鞋,几步走到门口,声音里头一次带了急切:“伤到哪了?深不深?请大夫了没有?”

婆子在外头回:“请了,大夫刚进府,正往大公子院里赶呢。”

岑书允转身就去拿衣裳,晚月已经醒了,赶紧点灯替她更衣。青竹跑进来,急得声音发抖:“小小姐,大公子不会有事的吧?”

岑书允穿好衣裳,手在袖子里攥紧了那枚白瓷瓶。她心里清楚,岑书珩是侯府唯一真心待她的人,也是她在京城唯一的依靠。他若倒了,她在侯府的处境只会更难。

“去看看。”她说,声音又轻又稳,“别慌,先去看看再说。”

主仆三人提着灯笼往岑书珩的院子赶。夜色浓稠,侯府的回廊曲折幽深,灯笼光只照亮眼前三尺路,更远处一片漆黑。

岑书允脚步很快,脑子里却转得飞快。岑书珩是清流言官,在朝堂上从不结党,谁会对他下手?

她还没到岑书珩的院子,就远远看见那边灯火通明,人影晃动。一个尖细的声音从院子里传出来,是柳婉蓉,带着哭腔:“我的儿——你怎么样?疼不疼?哪个杀千刀的害你!”

岑书允脚步一顿。

她听出来了——柳婉蓉在哭岑书珩,可那哭声里,有几分是真心的,几分是做给侯爷看的,她拿不准。

但她更在意另一件事:岑书珩遇刺,为什么她的汀兰院是第一个得到消息的?报信的婆子说是侯爷派人来传的话,可侯爷一向对她不闻不问,怎么会特意让人通知她?

除非——有人想让她知道。

岑书允攥紧了手里的灯笼杆,脸上还是那副柔柔弱弱的模样,脚步却更快了些。

夜色里,她软糯的声音轻轻飘散:“晚月,一会儿进了院子,你什么都别说,多看少动。青竹,扶着我点。”

“是,小小姐。”

灯笼光晃了晃,照出她半张温软乖巧的侧脸。没人看见,那双低垂的眼睛里,一丝冷光转瞬即逝。

——这侯府的水,比她想的还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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