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的雾,果然薄了些。三人贴着酉水崖脚,望向壁上的悬棺。老瓜系好藤,先把一头甩上崖,勾住一道旧钉眼,拽了拽试出一股沉劲,才招手让沈谏上。沈谏攀着藤,踩着壁上的旧钉痕,一点点往上。雾在身侧流,脚下是浑黄的江,望下去头便晕。他肋下的胎记随着往上,越来越烫,像是有什么在崖上,顺着他的血,唤他。
攀到第一排悬棺的崖台,沈谏踩稳了,回头把藤放下去,吊上秦九和老瓜。崖台窄,仅容侧身,三具黑沉沉的棺横在壁里的洞中,棺木早朽了漆色,露出灰白的胎。沈谏数了数,这一排三口,正是帛书说的「三棺连」。中棺比两侧大些,棺头刻着一只胆形的凹——朱砂胆藏中棺之胆,沈茂和帛书,都说中了。
『就是这口。』沈谏伸手,按上中棺棺头的胆形凹。胎记的灼猛地一跳,掌心贴着的木,竟透出一点温——和积沙墓铜门一个理,这棺的关,也认嫡脉体温。他掌心的暖渗进去,胆形凹里一声极轻的「咔」,棺盖的暗闩松了。
秦九在旁,算盘攥紧:『慢些。悬棺里葬的,怕不是死人,是守棺的机关。』
沈谏掀开棺盖尺许,探进手去。棺里没有尸,只有一方石胆,胆形,通体暗红,像是凝了千年的血色——是朱砂胆,第二味。他刚握住石胆,棺底忽然一沉,露出一道暗格,格里有卷更小的帛,帛上只有一行字:『三棺连,中棺胆,取胆者,非嫡不活。』
沈谏的胃抽了一下。非嫡不活——这味,也只有嫡脉能取,旁支取了,非死即病。沈知微的狠,又一次落在血脉上。他把石胆和那卷小帛都收进怀里,胎记的灼在取到胆的瞬间,反倒退了,像是这味认了主。
『取到了?』老瓜在崖台外探脑袋。
沈谏一点头,把石胆亮了亮。暗红的胆形石,在雾里泛着血色的光。第二味,到手。可他心里那点喜,很快被酉水的雾压了下去——七味才两味,德叔还在沈岐山手里,沈砚这颗钉子,还不知醒不醒。
三人顺着藤下了崖。沈谏把朱砂胆贴胸放好,和冰硝、帛书、铜符挤在一处。怀里的分量,重了一味,心里的账,也重了一味。秦九在江边洗了把手,望向雾里那些悬棺:『第二味到手,下头是巴蜀水墓,第三味寒水石。可沈茂说的「七味齐来见我爹」,咱不能真把味都送上门。』
沈谏望着酉水往下游去的方向。水墓在巴蜀,远。寒水石在水封的墓里,下去的人回不来三个。他寒血下水更犯,这一味,比朱砂胆险。『沈茂、沈岐山要合方,咱就让他们合不成。』他哑声,『味在我手里,我在,方子散不了,德叔的筹码就在。』
老瓜忽然指了指上游:『兄台,你看那崖角——』
沈谏顺他指的方向望,崖角一丛灌木后,似有个人影一闪,又快没了。不是沈茂的人,也不是霍三爷的——那身形,瘦长,眉心一点红,竟像是……他揉了揉眼,人影已无。是沈茂?还是旁支里另一双眼睛?他望向老瓜,老瓜也皱了眉:『方才那身形,我瞧着眼熟,像砂锅帮里见过的一个人,可又说不清是谁。』
酉水的雾,漫过三人。第二味朱砂胆到手,可这湘西的崖,似乎还藏着别的眼睛。沈谏把胎记的灼压下去,望向巴蜀的方向——第三味寒水石,在水墓的深处,等他。而德叔的命,沈砚的钉子,沈岐山的局,都还悬在七味齐不齐的那根弦上。
『走。』他扶起秦九,往酉水下游去,『取齐七味,才有本钱。德叔的账,沈家的账,一笔一笔,咱慢慢算。』
三人顺着酉水下游走,江风裹着水腥,一阵阵拍在脸上。沈谏把朱砂胆贴胸又按了按——冰硝的凉、朱砂胆的暗红,两样挤在一处,贴着心口,压得他胸口发沉。他忽然开口,声音被江风撕得断断续续:『朱砂胆取了,七味才两味。下头巴蜀水墓,你说十个回不来三个,我这寒血下水更犯。这一味,比朱砂胆险。』
秦九的算盘转了一圈:『险是真险。可沈知微的狠,墓墓都有活路。水墓水封,关怕也认血脉体温——你胎记到那儿自会发烫,指你开墓。可水下的守墓东西,怕比守沙守河的还凶。』沈谏想起积沙墓里,守沙的甲介、守河的活物,都是沈知微养的看门狗,认食不认人。水墓里,怕也养着什么水下的活物,守着寒水石。
老瓜在前头探路,忽然停住:『兄台,你看江心——』沈谏顺他指的方向望,江心一道水花,不是鱼,是某种长条的东西,一闪就没了。『水里的活物。』他喃喃,『和守河的同源,顺体温寻食。朱砂胆到手,怕是把这东西招来了。』秦九脸色一沉:『快走。这东西认热,你怀里两味都在,胎记还发过烫,它闻得着。』
三人加快步子,顺着江岸的暗径,往下游去。沈谏的寒血在江风里又犯了,他摸出崖畔金叶,含了一片,胸口的凉缓了。可心里的那点急,却缓不下来——七味才两味,德叔还在沈岐山手里,沈砚这颗钉子还不知醒不醒,崖角那道人影,也不知是敌是伙。『沈茂说救德叔另有其人,是沈砚。』他喃喃,『可沈砚藏了多年,没个引子醒不了。引子,怕就是我这嫡脉的苗。』
沈谏忽然懂了这盘棋的活子,是他自己。他是钥匙,也是引子,也是人质。沈茂、沈岐山、霍三爷,三方都要他活着取味,也都盯着他手里的味。他踩着酉水的岸,把朱砂胆的暗红,在心里又亮了一遍。走了一程,他忽然想起棺底那卷小帛——『三棺连,中棺胆,取胆者,非嫡不活』。这九个字,是沈知微留给旁支的警告:味只有嫡脉能取,旁支取了,非死即病。
沈谏问:『沈知微留这「非嫡不活」,是防旁支取味?』秦九点头:『是。沈知微分方七墓,把开门的关缝进嫡脉的血,就是要旁支认得墓、却开不了墓。沈岐山执半图,急得跳,却只能借你的手。』沈谏哑然。沈知微这手,狠得透亮——把方子的命,系在嫡脉的血脉上,旁支夺了图,也夺不了命。可这也把嫡脉,推到了三方都要的刀尖上。他是钥匙,也是人质,更是这盘棋里,唯一不能折的那根筷子。
老瓜在前头忽然蹲下,从江边的泥里抠出半片朽木的闩,断口新亮,和积沙墓同款。『沈家的墓道机关,从冀中到湘西,一脉相承。』他把闩抛了,『你那胎记,到巴蜀的水墓,也认得铜门。』沈谏接过话头,把胎记的灼压下去。酉水的雾,漫过三人,凉而湿。江风里,老瓜忽然回头,望了望上游崖角的方向,皱了眉:『兄台,方才那人影,我越想越眼熟。砂锅帮里,有个叫沈砚的,早年间在旁支里走动,后来「没了」。若那人真是他,咱取朱砂胆的动静,怕是惊着他了。』
沈谏的心一跳。沈砚——祖父埋的钉子,竟可能就在酉水的崖角,看着他取了第二味。这钉子,醒了?他把这念头摁进心底,望向巴蜀的方向。七味齐一天,德叔多一分活。沈砚若真醒,德叔的命,或许就多一分着落。他回头又望了一眼上游那道崖角,雾已把那片灌木遮得严严实实,再没有第二道影子探出来。江风把他汗湿的衣吹得发凉,寒血的凉从骨缝里又渗出来,他把含着的那片崖畔金叶咬得更紧——苦得发涩,却让他脑子更清。这盘棋的活子,是他自己,也是或许已经睁了眼的沈砚。酉水的雾漫过三人,凉而湿,把他们往巴蜀的水腥里,送了一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