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台下方的九座微缩州陆虚影缓缓旋转,成千上万根黑色木桩渗出的血珠滴落虚空,发出密集的啪嗒声。
贺兰照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把散落的拓片塞回匣子,抬头盯着中州虚影上那根裂开的赤金木桩,声音发颤道:“玄碑宗签字画押?这帮老杂毛疯了!大虞皇室就算再落魄,那也是手握人间天册的正统,玄碑宗凭什么替天宫做这种灭朝廷道统的脏活?”
苏忘川突然开口,死死抓着石栏的双手猛地发力,整个人翻过护栏,纵身跃向下方悬浮的中州虚影。
他腰间的数十块木牌同时炸开,化作一团浓烈的黑雾,直扑那根裂开的赤金木桩,声音凄厉,脸上带着病态的潮红:“凭这个,只要拔了这根主桩,中州的天册分卷就会当场崩碎!什么万宗大典,什么太史天宫,全得给无史海陪葬!”
刚忘了儿子长相的刺激,让他彻底放弃了伪装。
沈念云眼神一厉,反手按住刀柄就要跃下露台,喝道:“找死!”
沈念风伸出左臂,拦在沈念云身前,站在露台边缘,低头看着半空中扑向木桩的苏忘川,右手慢条斯理地摩挲着掌心的玉盘,淡淡开口:“人在情绪失控的时候,总会做蠢事。”
沈念风心里给苏忘川判了死刑,但现在还不到杀他的时候。
他左手捏住那枚刚捡起来的黑色铁钥,随手往面前的石栏上一插。
石栏表面严丝合缝,却在铁钥触碰的瞬间融化出一个钥匙孔。
咔哒一声,铁钥转动半圈。
中州虚影上方,数百条原本垂落的血色因果线骤然绷紧,在半空中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红网,迎面撞上苏忘川。
而苏忘川连木桩的边都没摸到,整个人被红网当胸撞回,后背重重砸在露台的石板地上,一口黑血喷了三尺高。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手腕和脚踝却同时浮现出暗金色的锁链虚影,将他死死钉在地面上。
苏忘川偏过头,满嘴是血地盯着沈念风,咬牙道:“你……你什么时候在我的命籍里加了禁制?”
沈念风松开铁钥,任由它插在石栏上,迈步走到苏忘川面前,蹲下身子,平静地说:“之前你在空白页石板上留名的时候,没看背面吗?我现在是这座城的阵眼,石板是城门钥匙,只要你的名字还在石板上挂着,在这座阎王殿里,我让你喘气,你才能喘气。”
沈念云走过来,一脚踩在苏忘川肩膀旁边的地板上,刀鞘抵住他的下巴,冷声质问:“苏大首领,刚才在桥头装死狗,这会儿见着九州总图又想当救世主了?说,你刚才那句‘凭这个’是什么意思?玄碑宗和观世寺为什么会帮白九歌?”
苏忘川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看着沈念风毫无温度的眼睛,明白自己今天要是不吐出点真东西,这少年真敢把他扔进底下喂黑水。
他擦掉嘴角的血,声音沙哑道:“因为白九歌手里,攥着九大名宗的命根子。太史天宫每隔甲子就会重修一次宗门道籍,表面上是核对功绩,实际上是顾长生让白九歌用梦泽宫的秘术,把各宗历代掌门干过的见不得光的脏事,全从梦里抽出来,封进了天宫底层的琉璃瓶。”
贺兰照猛地凑过来,诧异道:“你的意思是,白九歌拿着玄碑宗的把柄,逼他们签字处决虞承昼?”
沈念风站起身,重新看向露台下方那九座州陆虚影,缓缓分析:“不止是逼迫,谁会因此获利?顾长生死了,天宫群龙无首,九大名宗原本应该趁机瓜分天册权限,但他们不仅没反,反而联手替天宫办万宗大典,说明白九歌许诺给他们的东西,比扳倒天宫更划算。”
苏忘川冷笑一声,眼神阴毒:“算你聪明,虞承昼是天生的无名者,天册记不住他,但他身上流着大虞开国皇帝的血。只要在万宗大典上,由观世寺提供众生见证,玄碑宗立下死碑,当众处决他,就能用他的无名皇血洗掉各宗在天宫留下的所有暗账!洗掉暗账,还能顺手吞了大虞王朝的一半册封权。”
沈念云冷笑一声,收回刀鞘,嘲讽道:“这群名门正派的算盘珠子,都快崩我脸上了。”
提到算盘珠子,沈念风右手伸进怀里,摸出了那颗从裴矩眼眶里掉出来的青铜算珠。
算珠表面刻满了细密的刻度,此时正对着中州虚影的方向微微发烫。
沈念风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贺兰,过来。”
贺兰照连忙小跑过去,应道:“沈小哥,吩咐。”
沈念风问道:“玄碑宗在九州总图上的主桩,是哪一根?”
贺兰照趴在石栏上,眯着眼睛在中州与北州交界处的虚影上找了片刻,伸手指向一根通体灰白、刻满碑文的石桩:“就那根!上面刻着玄碑宗开山祖师的镇山印,我化成灰都认得!”
沈念风又问:“当初你被逐出玄碑宗,罪名是什么?”
贺兰照脸皮抽搐了一下,咬牙切齿道:“师父说我私盗宗门秘藏的《北境戍边死节碑》母拓,坏了宗门规矩,废了我半身修为把我扔了出来,可那块碑明明是我师父自己砸碎的!”
这一刻,贺兰照眼底全是压抑多年的屈辱。
沈念风点了点头,将手里的青铜算珠抛给贺兰照,吩咐道:“裴矩是天宫刑律司的首席清账人,这颗算珠是他用来核对各宗烂账的法器。你把血滴上去,按在石栏的铁钥上,去查查你师父当年为什么要砸那块碑。”
贺兰照一把接住算珠,手指都在抖。
他没有丝毫犹豫,张嘴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青铜算珠上,随后抓着算珠狠狠按向石栏上的黑色铁钥。
这时,青铜算珠骤然爆发出刺耳的机括转动声。
一道青光顺着铁钥射入下方的州陆虚影,精准地击中那根代表玄碑宗的灰白石桩。
石桩表面原本古朴庄严的碑文瞬间剥落,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暗红色字迹。
一行行血字投射在半空中。
“永昌四年,玄碑宗掌门拓跋弘,收受太史天宫三千道籍配额,亲手凿毁北境三万戍边军死节碑,将三万将士战死之功,改写为玄碑宗护山大阵镇压之功。弃徒贺兰照撞破此事,掌门遂毁其名籍,定为叛徒。”
看到这儿,贺兰照手一松,青铜算珠掉在石栏上。
他死死盯着空中的血字,眼眶通红,拼命喘着粗气。
他这半辈子都在怀疑自己当初是不是看错了,是不是石碑真的被人动了手脚。
结果,石碑没撒谎,是他最敬重的师父,亲手把三万死人的骨头敲碎了换前程。
贺兰照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喃喃道:“石头不会撒谎……是拿锤子的人,心烂透了。”
沈念云走过去,抬手重重拍了一下贺兰照的后背,什么安慰的话都没说,只是把腰间的水囊塞进他怀里。
沈念风捡起青铜算珠,看着空中的血字,轻声道:“白九歌想用虞承昼的命,帮玄碑宗把这笔烂账彻底抹干净,既然他们这么在乎名声,那我们在去皇都之前,先送玄碑宗一份贺礼。”
苏忘川躺在地上,嗤笑一声,阴恻恻道:“送贺礼?落子城在无史海最深处,你就算拿到了总图,以你现在连三境结名都算不上的修为,根本催动不了跨州改史的权柄!三日时间,你们连游出无史海都做不到!”
沈念风低头看了苏忘川一眼,转身走向那根插在石栏上的黑色铁钥,边走边说:“谁说我要游出去?落子城既然是初代天册的总枢,每一根木桩连着的,就是各州宗门的护山大阵和祖师牌位。我不需要改写历史,我只需要把裴矩算珠里的这笔烂账,原封不动地退回给他们。”
沈念风右手按住铁钥,左手将融了空白页的玉盘扣在算珠上方,沉声道:“阿云,用共证。”
沈念云一步跨到石栏边,手掌覆在沈念风的手背上,兄妹二人手腕上的暗金纹路同时亮起。
沈念风下令:“拆分因果!起因,裴矩死前核对玄碑宗旧账;结果,玄碑宗三万戍边军死节碑真相公之于众;至于跨州传讯的代价……”
沈念风转头,目光落在地上脸色骤变的苏忘川身上:“苏首领,借你无史会首领的八境命籍一用。”
苏忘川浑身汗毛炸起,拼命挣扎,却根本挣脱不开石板的压制,惊怒道:“沈念风!你敢!”
然而,就在一瞬间,玉盘上的红线瞬间抽干了苏忘川体内刚刚恢复的半成灵力,顺着铁钥疯狂灌入下方的灰白石桩。
那根代表玄碑宗的石桩顶端,当场炸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裂痕。
与此同时,远在数万里之外的大虞皇都,正在太史天宫偏殿闭目养神的玄碑宗掌门拓跋弘,面前供奉的宗门气运石碑轰然炸裂。
无数行血淋淋的字迹,顺着碎裂的石碑直接烙印在偏殿的每一面墙壁上,连殿外巡逻的各宗弟子都看得一清二楚。
落子城露台上,苏忘川像条死鱼一样瘫在地上,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
贺兰照看着那根裂开的石桩,狠狠抹了一把脸,转身朝着沈念风兄妹抱拳,腰弯到了底:“从今往后,我贺兰照的命,归你们兄妹。”
沈念风拔出黑色铁钥,中州虚影上方的异象随之收敛:“你的命自己留着,去万宗大典上亲手砸了你师父的牌位。”
就在铁钥拔出的瞬间,中州主桩底部那枚属于白九歌的半眼印记,突然诡异地眨了一下。
一股阴冷、湿滑的梦境气息,顺着刚刚尚未完全闭合的因果线,逆流而上,瞬间弥漫了整个露台。
四周的白雾无声无息地变成了浅灰色。
一个温和、缓慢,仿佛在耳边呢喃的年轻男子声音,从四面八方的灰雾中传了出来:“我就知道,裴矩那把老骨头,拦不住你们。”
沈念云猛地拔刀,背靠着沈念风,警惕地扫视四周:“白九歌!”
灰雾在露台前方凝聚,化作一个披着浅灰斗篷、眼下有着淡淡青痕的苍白青年虚影。
白九歌手里托着一枚装满蓝色光点的琉璃瓶,目光温和地越过沈念云,落在沈念风手里的黑色铁钥上。
他轻轻晃了晃手里的琉璃瓶,瓶中浮现出小皇孙虞承昼被锁在祭天台上的画面,嘴角勾起一抹残酷而温柔的弧度:“沈念风,你把落子城改成了自己的命籍阵眼,真是好魄力。可惜,你刚动用了总枢的力量,等于在无史海里给我点了一盏灯。三日太久了,我改主意了,现在,我就在你的梦里,你猜猜看,是你们先走出这片灰雾,还是我先把你们两个人的记忆,从这具身体里抽干?”
话音未落,沈念风脚下的青石地面骤然软化,变成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泥沼。
站在旁边的贺兰照眼神瞬间变得空洞,手里的拓片匣啪地掉在地上,竟缓缓抽出了腰间的刻刀,对准了沈念云的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