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会议室的门缝里照进来一束昏黄的光线，使陈铁柱的影子变长了。并没有进到房间里面，只是靠在墙角处，手指间拿着一支刚刚点燃的香烟。烟气顺着门缝慢慢爬进去，掺杂在领导人的激动发言当中，没有人发现其中有一点点不同。
屋里的空气比较潮湿，白炽灯管发出微微的电流声。台上姓赵的厂领导正在激情澎湃地讲解今年的生产任务，声音很大，桌子上放着的一个搪瓷杯也被震得微微发抖。台下坐满了全厂的骨干分子、车间主任等，一个个都把腰杆子支了起来，手里拿着笔记本，神情非常认真，好像正在接受一场庄严的洗礼一样。
而会议室最角落的阴影中，两位穿着灰蓝色工作服的纸人安安静静地坐着。
纸人甲面前摆放着一本发黄的硬壳笔记本，封面上用红颜色字体书写了“安全生产”四个大字。它的两只眼睛是用黑墨点出来的，在舞台上一直看着上面的领导，手腕也在以很快的速度不停地抖动着。笔尖摩擦纸面发出“沙沙”、“沙沙”的声音，动作非常迅速以至于看不到它的踪迹，只有一行又一行密密麻麻、歪歪扭扭但是十分工整的文字迅速扩散开来。不是在记笔记而是像在抄经一样一笔一划都十分认真。
旁边的纸人乙则显得悠闲许多。它双手捧着一个缺了口的白底蓝花搪瓷茶缸，缸子里没水，只有半截干枯的烟屁股。它抬起手臂的动作慢条斯理，关节处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像是生锈的齿轮在强行转动。它将茶缸凑到嘴边，做了一个抿嘴的动作，嘴唇微微张开，露出里面涂着的朱砂红，随后又缓缓放下，放回桌面。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仿佛它真的在品茗听报告，姿态优雅得让人挑不出问题。
台下工人有时候会朝那个地方看。开始的时候有人觉得那两个新来的人面孔陌生，长相十分奇怪，脸色苍白如洗石灰色，五官僵硬如面具。但是见到他们坐着一动不动，不说话也不东张西望，只是机械地记笔记、喝茶，大家心里的戒备也就慢慢消失了。
“这两个新来的，挺闷。”李有田坐在后排，压低声音对旁边的人嘀咕了一句，眼神里带着几分轻蔑，“连个屁都不放，估计是吓傻了。”
旁边的那个人没有说话，不自觉地把目光收回来之后又看着台上的领导。在这样的场合下，没有人敢大声喧哗，更没有人敢对两个不同寻常的新人指指点点。奇怪的寂静反而给纸人动作增加了一层“不露痕迹”的外衣。
赵厂长讲完关于提高产量的重要讲话之后，停顿了一下喝了口水。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环顾四周之后又把目光停留在了角落里的两个人身上。微微皱起眉头。
他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名单，记得今天有两个新调来的技术骨干报到，但没看清脸。此刻看到角落里那两个一直沉默的家伙，心里不禁犯起了嘀咕：这两人到底听懂没有？要是没听懂，回头出了岔子，责任算谁的？
这种职场惯性思维让他不能忽略这两个“透明人”。清了清嗓子之后，声音一下子提高了很多，打破了会议室里原来平和的氛围。
两个新来的赵厂长手指向角落，语气很严厉地问道，“你们明白了吗？”
这个问题就犹如一块大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湖面。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了角落里。
纸人甲手中的笔顿了顿，墨水在纸上晕出一个黑点。纸人乙手中拿的茶杯也一下子停了下来。
并不是想象中那样紧张，也没有人类思考停顿的现象。
一说出口，两个纸人就仿佛受到了统一指令一样行动起来。脖子一起转，角度准确到可以用尺子量出的数值，整齐划一地站了起来。膝盖弯曲的角度仍然保持在四十五度左右，双臂自然下垂，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还是那张惨白僵硬的面孔。
然后，他们对着台上的领导，整齐划一的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嘴唇一张一合，发出一种沙哑而干燥的声音，并没有起伏，就像两块粗糙的砂纸相互摩擦一样：
“懂了。”
声音不大，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却很清晰，还伴一些回声。
赵厂长愣在了那里。
张开嘴巴，本来想说“不懂就去听”，但是被憋了回去。看着那两张面无表情但是十分坚定的脸庞，再看看周围屏住呼吸、满怀崇敬的工人们。
那时他脑子里浮现出一个很可笑的想法，两个人这么稳重是吧？
在讲究效率的时代，能够如此快地理解领导的意图，并且反应一致，不是很深刻吗？或者说是新的高科技训练出来的结果
周围的老工人没有出声，但是他们的眼中满是惊讶、不信与佩服，就像一面镜子一样把赵厂长内心动摇的一面也照了出去。他忽然觉得自己的提问很多余，甚至有点掉价。
此时再问一句“你会什么”，不就显得自己作为领导胸襟狭小、不能容纳人才了吗？
这瞬间好像被拉长了一样。
赵厂长的喉结动了动，额头上面渗出了细细的汗珠。看着纸人甲又拿起笔在那本发黄的笔记本上奋笔疾书；纸人乙端起茶杯假装品茶的样子。
一切照旧。
那份从容不迫、胸有成足的气场把赵厂长都给唬住了。
最后他也没有说什么。
就是挥挥手让会继续开下去。
既然大家都明白了，那我们就继续往下说赵厂长的声音比以前没有那么大的力气了，而且还有些小心翼翼。不能再往那个角落去看，怕的是自己再看一次就会发现什么问题。
纸人甲在角落里，笔尖沙沙作响，好像在嘲笑这场无声的胜利。纸人乙的茶缸中的一截半干的烟蒂更显得高大起来。
门外的陈铁柱将手中的香烟熄灭了。
嘴角微向上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