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的手依然稳稳地扶着她的肩膀,这是无声的支持。
姜眠深呼吸之后将耳机中巴赫的曲目换成了下一段。这次选的是《勃兰登堡协奏曲》,节奏比较明快,很有力度,就像是锋利的手术刀一样,一下子就把会议室里还存在的一丝犹豫和模棱两可的情绪都切除了。
她又站直了身子,由于紧张而微微驼背的脊梁此时也变得非常直。细银边眼镜后的两只眼睛已经不是之前那种躲避游离的状态了,而是变得非常锐利像鹰隼一样紧紧盯着对面脸色苍白的张经理。
“张经理”姜眠说话声音不大,但是有一种金属般冰冷的感觉,每个字都像是经过精确计算后射出去的子弹,“刚才你说的‘行业惯例’我觉得我们要重新定义一下。”
张经理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眼神有些慌乱地飘向旁边的评委席,试图寻找盟友。李教授和其他几位专家此刻正抱着手臂,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神中充满了审视和不信任。
建筑领域里,“惯例”从来都不是降低安全标准的借口,也不是抄袭别人智慧成果的遮掩之词。姜眠嘴角挂着一抹很浅的笑容,手指轻轻敲打着讲台边上,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十分清楚,好像是在给对手倒计时。
她转过身来,又指着大屏幕。这次屏幕上出现的不再是复杂的受力云图,而是一张非常清晰的数据曲线图。左侧为姜眠团队最初提出的废旧草案中所描述的荷载传递路径,右侧则是对手方案里重点研究的核心结构受力分析。
两条曲线几乎完全重合。
为了避免被查重系统查出,你们给模型做的是非线性的变形处理,改变了外观、修改了某些重要的参数数值。姜眠说话的速度很快,逻辑链条如同齿轮一般紧密咬合,毫不留情地剥去了对方伪装起来的面纱,“但是重力是永远不会说谎的,力学定律也不会因为你们改了名字就改变方向。”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屏幕上指了指几个地方:“看这个,再看这个,还要看这个。”三个重要节点的应力分布曲线和三个月前我放弃的一个方案非常相似,并不是偶然,这是算法层面的复制粘贴。所谓的“独立开发”其实就是剽窃了别人的成果再装模作样地把它建造成一栋危险的大楼。
台下响起了人们倒抽冷气的声音。
张经理脸色由苍白转为青紫,额头上的汗水已经渗透到脸颊上。他张开嘴巴想要辩解,可是喉咙里好像被塞了一团棉花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来。
他明白姜眠的话是真实的。
这些数据、这些曲线,都是他手下的工程师们熬了通宵之后比对、强行拼凑出来的结果。他们认为只要换个样子就能蒙混过关,可是没有想到,在专业人士面前,所有的拙劣仿制品都会露馅。
“这就是……”张经理说话时声音都在发抖,两手扶着桌子,手指关节都发白了。
姜眠不允许他有喘息之机,锐利的目光扫视全场之后停在了张经理身上:“各位评委,如果是由于技术原因出现的失误我们可以宽容,但是这显然是故意侵犯知识产权。”一个正常的建筑师,在明知存在严重的安全隐患的情况下仍选择用高风险的结构形式,除非他根本不把安全放在眼里,只关心怎样快速拼凑出一个表面上新颖的方案来蒙混过关。”
这句话就犹如一记重锤一般深深的敲打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头之上。
会议室里十分安静。
此时此刻,张经理的心理防线已经完全崩溃了。看着姜眠那双明亮的眼睛,他感到自己被看透了,从而产生了一种绝望的感觉。控制全局的气场让人感到压抑,觉得自己好像是一个赤裸裸的小丑,在聚光灯下接受着众人的评判。
他哆哆嗦嗦地站了起来,两条腿非常虚弱,差一点摔倒在地上。
“我说”张经理突然大声喊道,声音非常沙哑,而且还有些断裂,“所有的事情都是真实的。”
一声惊呼,在平静的湖面激起了一圈圈涟漪。
评委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开始还有些怀疑,现在已经是震惊、愤怒了。
张经理瘫坐在椅子上,眼窝空洞,自言自语地说:“我们没有创新能力。”那个方案就是被内鬼提供的
全场沸腾。
姜眠冷冰冰地又加了一句,语气十分平静,让人感到一种冷漠:哪个人呢
张经理抬起头来带着哭腔说:“顾言”把姜设计师之前的内部设计草案卖给了我们。他说只要拿到手就可以轻而易举地拿下项目我受到欺骗我是受害者
说出供词之后,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就停顿了一般。
接着就传来了低沉的议论声。
评委们纷纷摇头,原本对姜眠有怀疑的眼神也变成了敬佩。
哦。
因此之前出现的巧合也就不足为奇了,竞争对手的方案也很熟悉但是漏洞百出。
姜眠站在原地,虽然身材瘦小,在此时的背影却是十分高大。她没有露出胜利的笑容,也没有流露出得意的表情,只是静静的站着,好像在等待最后的判决。
侧过头来看了看陆沉。
陆沉还是面无表情的,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腰板挺得非常直。但是在那双深邃的眼睛里,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笑容。
他说道:你看,我早就知道你可以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