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砚舟说完那句“请大家睁大眼睛看清楚”之后,就停住了。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一动不动。他的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席慎身上,眼神深邃而复杂,像是在审视一件价值连城的古董,又像是在打量一个已经注定了结局的囚徒。他的嘴唇微微张合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却又在最后一刻收了回去。
他就那样站着,沉默着。
大堂里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
但这种死寂,和之前的死寂完全不同。之前的死寂,是一种茫然的、不知所措的死寂,是大家在等待一场好戏开场时的那种安静。而现在这种死寂,是一种紧绷到了极致的、仿佛随时都会断裂的死寂,是暴风雨来临之前那种令人窒息的宁静。
所有人的心脏都在胸腔里狂跳着,砰砰砰的声音在耳边回荡,像是擂鼓一样。他们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楚砚舟,像是要把他的身体盯出两个洞来。他们的手心在冒汗,后背在发凉,喉咙在发干,连吞咽口水都变得困难起来。
一根针落在地上,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温景珩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既没有送到嘴边,也没有放下来。他的目光紧紧地锁定在楚砚舟身上,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期待,有警惕,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茶杯的杯壁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嚓声,像是随时都会被捏碎。
赵同知则完全忘记了自己刚才的不满和愤怒,整个人向前倾着身子,双手撑在膝盖上,脖子伸得老长,像一只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鹅。他的嘴巴微微张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楚砚舟,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那些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官员们,此刻全都闭上了嘴巴。他们甚至连眼珠子都不敢转动,生怕发出任何声响会打断楚砚舟的思路。有的人因为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脖子都僵了,却依然不敢动弹,只能硬撑着。
门外的百姓们,更是安静得可怕。
那些原本还在嚷嚷着“骗子”、“散了吧”的人,此刻全都闭上了嘴巴。他们踮着脚尖,伸长脖子,眼睛瞪得溜圆,死死地盯着大堂里的楚砚舟。卖菜的王婆子连菜篮子掉在地上都浑然不觉,她的老姐妹也忘了去捡,两个人就那么直愣愣地站着,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一样。
整个云州城,仿佛都在这一刻静止了。
风停了,树叶不再摇晃。
鸟叫声消失了,连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
时间像是被拉长了一样,每一秒都变得无比漫长。
而楚砚舟,依然没有开口。
他就那样站着,微微垂着眼眸,看着地面上的某一处,像是在研究青砖的纹理。他的呼吸平稳而均匀,胸膛缓慢地起伏着,整个人散发出一种超然的宁静。那种宁静,和他周围那些焦躁不安的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让他看起来像是一个置身于风暴中心的旁观者,任凭外界如何风起云涌,他自岿然不动。
但实际上,他的脑子里正在飞速地运转着。
他在计算时间。
他在感受着周围人的情绪变化——温景珩的紧张、赵同知的急切、沈砚堂的深沉、席慎的恐惧、官员们的好奇、百姓们的期待——所有这些情绪,都像是无形的丝线一样,被他一根一根地握在手里,牵引着,拉扯着,控制着。
他在等。
等所有人的耐心都达到极限的那一刻,等所有人的情绪都绷到最紧的那一刻,等整个大堂的气氛都压抑到快要爆炸的那一刻。
然后,他才会开口。
因为只有在那一刻,他说出来的话,才会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刺入所有人的心脏,让他们永生难忘。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一盏茶的时间过去了。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
楚砚舟依然没有开口。
大堂里的气氛,已经压抑到了令人窒息的地步。有些人甚至开始感到头晕眼花,胸口发闷,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了心脏。他们的额头上渗出了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终于,有人撑不住了。
一个站在后排的小吏,因为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双腿开始发软,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差点摔倒。他连忙扶住旁边的柱子,发出一声轻微的撞击声。
那声音虽然不大,但在死寂的大堂里,却像是平地一声雷,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不少人下意识地打了个激灵,像是从噩梦中惊醒一样,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们这才发现,自己刚才竟然忘记了呼吸,憋得脸都红了。
楚砚舟终于动了。
他缓缓地抬起头来,目光扫过大堂里的每一个人。他的眼神很平静,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像是刚才的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看来大家都等急了。”他说,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聊天气,“那好吧,我就不再卖关子了。”
他转过身来,面向高台上的沈砚堂,拱了拱手,朗声说道:“回禀大人,晚辈要出示的第一件证据,是一本账簿。”
他伸手入怀,掏出了一本泛黄的小册子,高高举起。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在了那本账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