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
腊月尽,新春临。大山南麓的石头镇山背村下,像是被一层温吞吞的米汤裹住了,处处透着新年儿底下那种特有的慵懒与细碎。
旧年的寒霜还死皮赖脸地凝在田埂枯草的根须上,村口那棵几百岁的老樟树却已经偷偷攒出了点点新绿,黄枯叶像老太太头上别了朵塑料花。冬日的日头褪去了数九寒天的凛冽,像个没牙的老太太,软绵绵地趴在青瓦屋脊和黄泥院墙上。家家户户的门楣上都贴着红彤彤的春联,边角被穿堂而过的山风掀起一角,像是在朝过往的行人招手。偶有几声半大伢们的“冲天炮”炸响,噼啪声穿过纵横交错的田垄,在寂静的村落深处荡起一阵回响。
忙活了一整年的泥腿子们,终于歇下了锄头镰刀,山野村落里,处处都是松弛又热闹的年味儿,连村头那几只老母鸡都走得比平日里慢了半拍,仿佛也在享受这难得的清闲。
在这十里八乡,新年里最重头、最能彰显人脉和脸面的,莫过于登门认亲、定亲走礼。鄂东的老规矩里,男女青年处上了对象,过年头一遭上门送“认亲礼”,那可是顶顶郑重的一道门槛,俗称“认上门”。这步棋走稳了,两家老人不吭声,就算是默许了这门婚事;十里八乡的乡亲们茶余饭后念叨几遍,这桩亲事就算是板上钉钉,谁也撬不动了。这不仅仅是送点东西,那是把脸面、把诚意、把往后几十年的交情,一股脑儿地摆在桌面上,让大伙儿品评。
今年新春,向来沉寂的田家村,便因着何德生这一场上门认亲的礼数,像是往滚油锅里泼了一瓢凉水,彻底炸开了锅。
天光刚亮透,晨雾还没从村外的稻田河湾里散尽,何德生便在自家的土砖屋里忙活开了。他娘天不亮就起了床,把那件崭新的藏青色涤卡中山装从柜子里翻出来,拿搪瓷缸子装上热水,一点一点把衣服上的褶子熨平。德生站在门槛边,任由老娘拿梳子蘸着自来水,把他那头硬茬茬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伢嘞,到了田家,嘴要甜,手要勤。看见你田叔,叫声‘伯父’;看见田婶,叫声‘伯母’。别像个闷葫芦似的杵在那儿,该笑就笑,该帮忙烧火就帮忙烧火。”老娘一边往他口袋里塞煮鸡蛋,一边絮絮叨叨地叮嘱。
德生点点头,心里头那面小鼓敲得咚咚响。他提着老娘连夜拿淘米水刷了三遍的竹编礼篮,踩着冻得硬邦邦的田埂路,郑重地踏进了田大学的家门。
今日的德生,全然褪去了平日里那个在田间地头泥里水里滚、在单位里跑腿打杂的毛头小子模样。中山装穿在身上,板正得很,乌黑的头发抹了半边,眉眼间尽是少年人那股子诚恳、稳重又带着点局促的端正气度。篮子里码着四样硬邦邦的正经年礼:一刀肥瘦相间、红纸包的土猪肉;油光锃亮能滴出香油的本地腊肉;两盒印着“喜喜”的冰糖糕点;还有一壶自家拿纯谷酒“圆花谷酒”。样样都是鄂东乡下认亲最体面、最拿得出手的物件,礼数备的样样周全。
田大学坐在堂屋正中的一把老竹椅上,手里端着一杯滚烫的茉莉花茶,眼皮子微微耷拉着,打量着眼前的年轻后生。堂屋里生着一盆炭火,红彤彤的,映得墙上前年贴的那张“高考女状元”的奖状也泛着暖光。
“伯父,过年好。”德生把礼篮放在八仙桌上,声音谦卑,却字字清晰。
田大学没急着说话,慢悠悠地吹了吹茶沫子,抿了一口,发现有新客拜年一大早,这才抬起眼皮:“德生啊,坐。这一大早的,跑这么远的路,辛苦了。我去拿炮仗,稀客来了?!”
“不辛苦,不辛苦。”德生屁股只挨了半边椅子,腰板挺得笔直。
田大学放玩编炮,目光温和却带着审视:“不蛮你说,一妞回家也说了一些你的事,周围也有人议论你和一妞的事。我都听到一些风声。你爹娘身体都还好吧?”
“都好,都好。今年还放假回来过年,多亏单位领导照顾我。”德生答得规矩。
“你在局里上班,一个月工资多少?以后打算在哪安家?”田大学话锋一转,直奔主题。
德生心里一紧,但脸上不动声色:“工资三十五块五,加上稿费,一个月能落四十来块。以后打算在县城安家,一妞要是去了城里,我肯定好好待她,不让她受委屈。”
田大学点点头,心里那杆秤早就有了定论。他看着德生礼数周全、言行坦荡,没有乡下有些半吊子后生那种浮躁莽撞的劲儿,心里头那点疑虑去了大半。一旁的田一妞静静地立在堂屋的屏风后面,一身干净的碎花棉袄,眉眼清秀温婉,脸颊被堂屋里的炭火烘得红扑扑的,藏着少女那点见不得人的羞赧。她听着德生那句“不让她受委屈”,心里头跟揣了个小暖炉似的,踏实又安稳。从青梅竹马的同窗情谊,到如今这般心心相惜的默契,这份从泥土山村地里长出来的情意,总算是在这新春伊始,迎来了落地生根的盼头。
田家小院里暖意融融,一桩青春喜事算是悄然落了地。可谁也没长后眼,这方小院里的温情脉脉,顺着村口月牙河的流水一漂,立马就在十里八乡的人情是非里,掀起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
山脊河是田家村妇人们洗衣裳、扯闲篇的“新闻联播”发布中心。山南乡下的冬日清晨,棒槌声、流水声、嚼舌根子的声音,是岁岁年年雷打不动的保留节目。
此时的河岸边,晨光铺在清凌凌的河面上,波光粼粼。王大福家的媳妇,出了名的“快嘴婆”孙风娇人称孙二娘,正蹲在青石板上,挽着袖口,双手浸在刺骨的河水里,手里的木棒槌起起落落,“咚咚”的声响回荡在河畔。旁边还蹲着“快嘴李翠花”和“闷葫芦张婶”,几个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搓着衣裳。
孙二娘这人,性子泼辣爽利,心眼子比筛子眼儿还多,耳朵比兔子还灵。村里但凡有根针掉在地上,只要她听见了,不出半晌,保管传得连村口那头老黄牛都晓得。
方才村里早起拾粪的张老汉,已经把何德生提着礼篮上田家认亲的消息嚼了一遍。孙二娘一听,手里的棒槌顿时慢了半拍,眼底立刻浮起一股子唏嘘与感慨。她直起腰,拿袖子擦了擦额角的细汗,望着田家那缕袅袅升起的炊烟,重重地叹了口气,对着旁边一众洗衣的妇人们,打开了话匣子。
“哎哟喂,你们都晓得不?德生今早可是正儿八经地上了田家的门,认亲礼送得那叫一个厚实。这俩娃,算是绑到一块儿了。”
一句话,像颗石子投进了池塘。河边洗衣的七八个妇人们瞬间来了精神,纷纷停了手里的活计,围拢过来。
“早就看这俩娃般配!读书那会儿就形影不离的,如今修成正果,那是好事儿啊!”挑水的李婶子率先开了口。
“就是嘛!一妞可是咱田家村飞出的金凤凰,正经的大学生,知书达理,模样又水灵,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姑娘。”
“德生也是个踏实孩子,本分肯干,看着就让人放心,现在流行军人大学生怎爱,德生配咱一妞,不亏!”
“亏个屁!”快嘴李翠花撇了撇嘴,甩了甩手上的水,“一妞那是鲜花插在牛粪上!你们是没见过世面,大学生哎,那是要嫁国家干部的,找个泥腿子,屈才了!”
孙二娘听着这些夸赞,嘴角却撇了下来,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语气里满是那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惋惜与不甘。
她望着远处云雾浅浅的山峦,慢悠悠地开了腔,字字句句都带着乡间最朴素、也最扎心的市井俗论:“你们这些妇道人家,就是看个皮相!外人看着是郎才女貌,可在我眼里,这叫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你们细想想,田一妞是个么人物?那是咱石头镇几十年难得出一个的‘亮花虫’啊!”
鄂东乡下人嘴里的“亮花虫”,就是夏夜里漫山遍野飞的萤火虫。山野乡民最爱这小生灵,点点微光清亮纯粹,轻盈灵动,干干净净,常用来比喻那些心性通透、前程光亮、跟泥腿子不一样的人。
闷葫芦张婶这时候也开了口,她是个老实人,说话慢悠悠的:“二娘,话不能这么说。过日子是过实在,不是过嘴皮子。德生那伢,虽然没啥大出息,但踏实。一妞要是找个花架子,中看不中用,那才叫遭罪。”
“你懂个屁!”孙二娘白了她一眼,“一妞就是那漫天飞的亮花虫,生来就是见过大世面的,心气高,眼界宽,将来是要留在大城市的。可何德生呢?他就是个土生土长的山里伢,祖祖辈辈跟黄土打交道,一辈子都脱不开这田间地头。老辈人常说一句糙话,‘癞蛤蟆不吃天鹅肉’,放到他俩身上,那就是‘癞蛤蟆吃亮花虫’——高攀了,也糟践了!”
这句俚语一出,河边瞬间安静了下来。连棒槌声都停了。
所有人都听出了她话里的酸味儿。
在孙二娘的算盘里,田一妞腹有诗书,还在石头市大城市银行上班,前程似锦,那是高高在上的光亮;而何德生平凡普通,家世、眼界、前程,哪哪都比不上。这两人的差距,就是天上飞的亮花虫和泥地里蹦的癞蛤蟆,云泥之别,根本不般配。
“德生自己心里,怕是比谁都跟明镜似的。”孙二娘压低了声音,凑近了几分,眼底藏着那种看透世事的“了然”,“他心里清楚自己配不上人家一妞。可少年情根深种,舍不得啊!咬着牙也要上门认亲,说穿了,就是打肿脸充胖子,心里头指不定骗一妞感情呢!”
这番话,不只是闲磕牙,更是藏着她心底积压许久的委屈与盘算。
在场的人谁不知道,田一妞、何德生、王超,那是打穿开裆裤就在一块儿耍的三个伢。一同读书,一同下河摸鱼,一同走过青涩的校园。其中的王超,便是王大福姐姐过继给王家的儿子,也是孙二娘心底最疼、最惋惜的侄儿。现在让立做继子儿了,又在县委上班,孙二娘抓任这机会吹吹风。
论同窗情分,王超半点不比德生差。早年间上学赶路,逢年过节,王超和一妞没少同路。赶集、上学,两人并肩走路,谈天说地,那默契,旁人根本插不进嘴。更让人眼红的是,早些年外出求学,王超和一妞同坐一辆班车,邻座相伴,一路闲谈,那可是旁人没有的机缘。
论亲近、论缘分,王超半点不比何德生浅。
可偏偏,王超这伢,性子太闷,太要脸面。他恪守着那套读书人的规矩,从未主动登过田家的门,从未表露过半分心意。不像德生,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愣头青一样就冲上去了。
如今木已成舟,德生名正言顺成了田家的准女婿,而条件优越、在县委当干部的王超,却彻底成了局外人。
这才是孙二娘满心憋屈的根源。她看着德生春风得意,看着一妞安稳定情,心里头替自家侄儿委屈得直抽抽。在她眼里,德生这种泥腿子都敢追大学生,自家继子儿那般优秀,却因为脸皮薄错过了,这口气,她怎么咽得下去?
这份不甘,不只是为了儿女情长,更是为了王家错失了光耀门楣的机会。
说起王家与田家的旧怨,还得往前数几年。
早年间,田大学翻盖黄泥瓦房,缺木料。那是真缺,求爷爷告奶奶都没处弄。是王大福,那时候还装着一副仗义疏财的面孔,大笔一挥,从山背村后山砍了好几棵成材的杉树,白送给了田家。山里建房,木料是命根子,一棵大树顶得上庄稼人半年的收成。王大福这般“慷慨”,可不是做慈善,他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他王大福一生好强,最看重脸面。姐姐过继来的儿子王超,是他心里的宝贝疙瘩。他早就在心里盘算:人情留一线,日后好相见。等王超将来出息了,田一妞也读了大学,这门亲事要是能成,那王家可就祖坟冒青烟了!田一妞那样的大学生媳妇,那是能撑起整个家族门面的“活招牌”啊!
这份藏在木头里的人情债,压在王大福心底好几年了。
可世事难料。当年一同读书的三个伢,命运轨迹早就岔了道。何德生留在了本地,成了个扎根黄土的泥腿子干部;而王超,硬是凭着一股子狠劲,考进了县委机关,端上了铁饭碗,成了吃公家饭的人!
在孙二娘和王大福眼里,如今的王超,那是飞上枝头的凤凰。田一妞配他,那是天造地设,门当户对。何德生?那就是个横插一杠子的程咬金!
看着德生捡了便宜,王家上下,尤其是王大福,心底那叫一个酸爽。可这酸水里,还掺着多年前那桩早已破裂的脓疮。
一九八六年,风言风语最盛的时候。田一妞正埋头苦读,安分守己。可王大福这老东西,心胸狭隘,见不得别人好,为了那点子见不得光的嫉妒心,在村里逢人便嚼舌根,说田一妞参与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事儿,被学校开除了,一辈子完了。
谣言这东西,杀人不见血。短短几天,田一妞从一个品学兼优的好学生,变成了村里人茶余饭后的笑柄。忠厚的田大学为了给女儿讨清白,放下锄头,跑到学校找校长、找班主任。结果呢?学校出具了证明:田一妞安分守己,成绩优异,所有谣言纯属放屁!
那一天,田一妞彻底看清了王大福的嘴脸。平日里笑面虎,背后捅刀子。那种人前人后两副面孔的阴私,让她从骨子里感到恶心。
田大学是个恩怨分明的人。欠你的,我记着;你害我女儿,这仇,我也记着。
所以,这次德生上门认亲,礼金丰厚。田大学二话没说,从里面抽出了一张崭新的百元大钞。
这一百块钱,不多不少,正是当年王大福送木料时,田家欠下的人情账。
新春吉日,还钱断交。
田大学揣着那张钱,步履沉稳地走进了王大福家的大门。没有寒暄,没有客套,他当面将钱拍在王大福手里,声音提高八度,字字千钧:“大福,当年建房欠你的一百块,今日还清。从今往后,恩怨两清,各走各路。我田家,不欠你王家半分人情,也请你,嘴上积点德。莫再怪一妞和我们。祝你王超在新岗位好好工作,为你家光宗耀祖。”
王大福捏着那张皱巴巴的百元大钞,指尖发僵。他看着田大学那决绝的背影,心里那点残存的幻想彻底碎了。可他这人,死要面子活受罪,就算输了个精光,嘴上也不能认怂。
他梗着脖子,摆出一副长辈教训晚辈的架势,冷笑一声:“大学啊,你这是糊涂!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家一妞和德生,那就是癞蛤蟆和亮花虫,你这是把金疙瘩往泥坑里推啊!”
他话锋一转,眼底又闪过那丝贪婪的光:“你睁开眼看看我家小超!那是县委的干部!吃皇粮的!一妞要是跟了他,那才是正经的光宗耀祖。你莫要被猪油蒙了心,误了女儿一辈子前程!”
田大学没回头,只留下一句:“道不同,不相为谋。”田大学也是读过《幼学》私垫几天的人。
就在田大学刚跨出王家门槛的瞬间,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猪崽子被掐住了脖子般的嚎叫声。